教导主任之死与我

1968年3月的一天,我在学校军训团蓝干事的桌面上见到一份《申述书》,是学校教导处庞主任写的,为自己以“历史反革命”罪名被押送回乡提出辩解与要求。该教导主任的这一“身份”,在1966年7月运动之始由“内部掌握”而被公开。

我当时20岁,66届高三毕业,因“史无前例”的到来而留校“革命”。见到这份《申述书》,我立即与当时“无产阶级司令部”关于“右倾翻案”的论述联系起来,想到了“紧跟”。所谓“紧跟”,就是“紧跟伟大领袖的战略部署”之谓也。于是纠集了几个“战士”,到教工宿舍及学校的当眼处,刷上了几条“不准翻案”之类的标语,然后煮糖水吃去了。

几天后,竟然传来了庞主任的死讯,他是被“主义兵”打死的。据军训团蓝干事说,头天晚上,“主义兵”把庞主任叫了去,一伙人伸手就打,打到半夜,见人不成了,急忙从墙头拖过去,扔回家里就跑了,庞主任当天晚上就咽了气。

为首打人者郑某,我的同届邻班同学。郑某“根正苗红”,颇得“政治”眷顾:作为在校学生,竟然去当过“四清运动政治学徒”;文革狂 扫到学校,则荣任“文化革命工作队”队员之职。到了1967年,其母被“揪出”,据称是“叛徒”。郑某就从天上跌到了地下。同在一校的如花似玉的妹妹,竟也因之精神失常。

郑某,就是在这种境遇下,为首打人的。

所谓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把我所在的一所普通中学变成了“绞肉机”。在两年多的时间里,“非正常死亡”的学生有7人,老师有5人。

打人者郑某,下场亦是凄惨。70年代末曾在某国有大公司机关工作,后因此事被揭发,受到了处份,随后患上了不治之症,终年不及四十。

我把这一秘密埋在心底32年,自己也从毛头小子到了望六之人。此事再不提起,将会湮灭在冥冥之中。假如不是我当时的无知,“主义兵”或者不会知道有人在“翻案”,事情有可能会是另一种样子;虽然庞主任很难躲得过随后“清理阶级队伍”,但事情也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清夜扪心,深感痛疚,我诅咒自己的过错,诅咒那个年代。愿庞主任在天之灵安息!

(原载《南方周末》2000年6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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