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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49 在中国东北到底发生了些什么(8)

------新闻记者亲历记

【大纪元6月23日讯】

“匪军”?“共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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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十二时半“新报”派吉普车来接,驾驶兵并且拿到了当晚的“口令”。(口令系戒严时,卫兵向通行人员所要求之答话,该项答话,如“剿匪”,“南京”、“胜利”等,由警备总部临时规定。)

我到编辑部后,总编辑汪河清便和我商量,明日“新报”的标题,是否仍使用“匪军”字样,因为有几家报纸的总编辑和他通过电话说:情况很糟,是不是把“匪军”改为“共军”。我当时立即向河清建议:我们是二○七师所办的报纸,明天在报上即使我们管共党叫祖宗,在城破之时,他该捉我们,仍然要捉,如果我们不惧不惑,共匪反而可能看我们有几分骨气。于是河清下定决心:自己做了一版的头条标题,“我军与匪军在东陵一带有激战。”这是我过去半生中,自己感到很欣慰的一件事。

午夜一时,沈阳“中央日报”采访主任袁笑星打电话给我,他说情况已经好转,夜里将有两个师空运沈阳,我为了要证实那个说法,打了几个电话到几位要人的公馆,有的根本没人接听,有的是传令兵来接电话说:主人今晚不在家住。

十月三十日,是我过去这多年来,生命更上,烙印最深的一章,因为那一天,我曾跑了四次飞机场,准备逃命,而四次都没有成功。

十月三十日上午八点多钟,我和“申报”特派员韩清涛先生,一道到剿匪总部政务委员会去,看见各处室的大小官员,都在耳语,秩序非常混乱,气氛完全不对。于是我和清涛,便急忙返回办事处,收拾行囊,直奔沈阳城南的浑河机场,守机场的警备总部警卫团,正在布防,跑道上停着四架运输机,马达开动着,机旁边有一百来个人在蠕动。下午两点钟空军第一军区司令吴礼将军,驾车抵达机场。当时在东北很有地位的名女人朱纶,和剿匪总部副总司令陈铁夫人,立即包围了吴礼,朱纶当时是国民党的中央委员,她在沈阳的上流社会中,锋头很健,那一天她却显出了女人的弱点,她拉住吴礼将军说:“你要救救我呀!”接着她又补充说:“无论如何,也要把郑洞国的孩子带回去。”吴礼的回答很简单,“情况已经好转,不要焦急”。朱纶说:“但是你们都要走了”,……

不久那四架飞机,都空着起飞,没有一个人登上飞机,朱纶和陈副总司令夫人,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看着天上的飞机跺脚。

金条落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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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韩清涛的车子,紧紧的跟住吴礼的车子,他的车子折回城区后,转向东塔机场。三点多,东塔机场也挤满了一批人,比方才的浑河机场的人数少,但情况也很乱,大家似乎谁也顾不了谁,但卫立煌,赵家骧、高惜水、王铁汉、董文琦、王家桢和吴礼,都挤上了飞机,嫩江省主席彭济群,爬到机门,却被人挤了下来,在秩序混乱中,只见到飞机的旁边,落了一地黄金的金条,但没有人去捡它。

这时我和韩清涛,也在向前挤,勿宁说是向前冲。一个卫兵举着冲锋枪,向着混乱的人群说,你们再冲,我就开枪了!于是载着卫立煌的飞机起飞了!

我呆呆的望着丢在地上的金条,望着混乱的人群。看看守卫机场的卫兵,一脸愤怒之色。………

韩清涛和我再折返城区时,士兵正在布置拒马,情形比第一次出城时紧张多了!于是清涛和我商量,我们再跑一次浑河机场,碰碰运气,我们再度进入浑河机场时,朱纶她们仍旧等在那里,但机场里,没有飞机,于是我们第四次再跑东塔机场,这时卫兵们已经架了机枪,制止我们前进。于是我们无精打采的向后转。跑来跑去,最后回到城里时,已是黄昏时分,城内开始戒严了!

一切都是身外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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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四次赴机场抢搭飞机的逃亡过程中,第一次携带的东西最多,第二次在东塔机场看见满地金条后,把行囊里的东西,在回程中,丢了一半,那时候才了解到,除了逃命最重要外一切都是身外之物。第三次再到浑河机场时,东西又丢了一半,等第四次再赴东塔机场时,一切的东西,都丢掉了,仅带了一本贴报簿,里面贴的全是我在东北工作的那段期间,所写的文章。

当时一再抛弃东西的原因,第一是怕东西太多,卫兵不准搭机逃命,第二是在抢搭或在人丛中挤时,没有东西,比较轻便灵活。

当我和清涛,抢搭飞机没有成功时,回到城区后,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被注定,大概是没有逃走的希望了!于是我们一道赴电报局拍发电报,因为拍发电报,是由收报人付费,所以我们发起电报来,可以不带钱,那一天我发出的电报是:“卫立煌总司令,偕其司令部高级人员,今日下午离此飞往一未经宣布之地区,沈阳未来之命运,似已注定……”晚间再收到胡政之先生来电勉励,“沈阳失守后,请即化装逃出,社中同仁对吾弟工作精神,至表敬佩。”

三十日夜,我没有到“新报”上班,和清涛在办事处计划,如何逃难,当时清涛有个侄儿就在旁边听,在十一月一日下午,当共匪的军队进城时,清涛的这个侄儿,表明了他的身份,他说:他叔父和笔者,平常都是“骑在人民头上”的剥削阶级,他已经监视我们很久了,原来清涛的侄儿,竟是一个小匪谍,他是以“申报”的送报生来掩护他的身份。

那一晚“中央日报”的袁笑星,又接电话给我,他的嗓子已经沙哑,他抖颤的说:“一切都完了,没想到政府的首长,如此怕死,也许明天早上,一觉醒来,这城市已经换了主人,现在真是欲哭无泪”。

我接完电话,跑到院里去看天,天空没有云,星光灿烂。侧耳听。远处有隐约的枪炮声。那真是最长最长的一夜。我的心情,像是我读初中二年级那年,母亲逝世时,一样的沉重、凄凉,并且绝望。人在对一切都绝望时,有时反会有一张“白纸式”的一段时间的宁静。一种空虚感。感到心灵的深处,一阵凉森森的,什么都没有了!

十月卅一日晨,“中央日报”、“新报”、“东北民报”,都照常出版,其中“东北民报”,已经把“匪军”改为“共军”,称“国军”为“国民党军”。我推开房门,先看看街头的情形,一切岗兵如故,山河依旧,只是街头已无多少行人。

属于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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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铃声响了,来电话的仍是“中央日报”的采访主任袁笑星,他说:“属于我们的时间,大概不多了,准备逃命吧”!然后他讲他三十日下午的情形,比我和韩清涛抢飞机更惨,因为三十日下午他和几位同业,仍到剿匪总部去采访,当时总部里,只有几个兵在里面找东西,他们还以为剿匪总部在应变,迁到别的地方去了。后来一位电台上的勤务兵说:“你们还在这里做什么,卫立煌这时候,已飞到北平了!”因为卫走时曾令台长发一电报到北平,但是台长在卫走后,气得马上拆了电台。

袁笑星在那样的紧张关头,仍然有闲情和笔者“闲话”,我以为他是为了排遣时间,但 后来我们逃到北平后他解释说:当时,他的感觉只像似人在水中,在要溺毙的一刻前,抓到一支草似的……

三十一日中午,市民们纷纷搬家。三轮车被人抢雇一空,洋面、皮箱、军毯,都纷纷由车站拖向旧城。下午突然地方性的“和谈”空气,传了出来,匪方派出代表为谁,无法获悉;地方及政府方面出面的人,则是商会会长卢乃赓,国防部第二区军法执行部主任赵毅中将,剿匪总部总参议苏炳文中将,还有地方闻人王化一和另外驻沈阳的部队,各推将级代表人员一名,这个和谈的酝酿,是起因于卫立煌逃走以后的三十日当晚,地点是赵毅的公馆,据说卫立煌逃走时,未通知赵毅,赵激愤异常。当时曾指挥过宪兵,到卫立煌住的第二招待所和机场去扣留卫立煌,赵并公开表示:捉回卫立煌后,“死守沈阳”。

但卫立煌给中央的报告则说:三十日清晨七时,沈阳东面匪军,已经进抵金家屯和沈海车站,沈阳北面的匪军,已经窜过大坝,西北则到了离皇姑屯约七里的地方,他在十时要召见五十三军军长周福成,到处找不到人,接着有情报说:有很多人通匪,卫立煌就更慌张。因而他向正驻节北平的蒋总统报告说:沈阳的五十三军已经哗变,并拟扣留中央人员,情形非常严重,中央相信了卫立煌的话,电覆卫立煌,准他于下午一时半,携高级官员撤离沈阳。

与虎谋皮的“和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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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立煌在抵达北平后,怕中央处罚,当然强调五十三军哗变之说,而事实上,五十三军一个师的投降。是在卫立煌逃走的两天之后,也就是十一月一日的下午。这段历史是笔者亲眼看到的。十月卅一日中午,商会会长卢乃赓,正式与匪方人员在沈阳郊外接触。那种接触,当然是变相的投降,然而那时沈阳周边的国军部队,仍然与共匪有着战斗。共匪向商会会长卢乃赓提出的要求是:市内弹药仓库,不得破坏,卢乃赓的条件则是保障各级人员的安全,遣送南方籍的官兵回乡,共匪部队和平进驻市区,免致人民涂炭。到了卅一日晚间,协商的条件,原则上成立,然而有问题的到是五十三军军长周福成。他仍主张“死守沈阳”,他并对主张“谈和”的人们表示:他只有战死和被俘两条路,除此以外,没有什么选择。那个消息传出以后,主张和谈的人,责骂周福成不识时务。就在这时候,周福成的一三○师正式向共匪投降,周福成也被迫下台了!

十一月卅一日的中午,“和谈”没有得到结论,共匪的代表,见一三○师已经投降,乃托辞向哈尔滨总部请示,就在他们的“请示”还没有结果时,共匪的李红光支队,已经从铁西区突入市区,那是十一月一日的下午一时。从那个时候起,东北地区,除了十三军驻防的承德以外,全部变色。东北人民又被关进铁幕之中。在共匪李红光支队,进入沈阳以前的两小时,向共匪投降约五十三军一三○师,开始在市区站岗放哨,他们的记号是在左臂上绑了一个红布条子。

一日下午一时,笔者和韩清涛同赴电信局发电报,我发给上海“大公报”的电文是:“沈阳现正逐渐沉入红潮中,记者发此电时,着草绿色军服的共匪部队,正自铁西地区入城,此间今日天气晴朗,山河仍旧,惟人事已非……”韩清涛发给申报的电报,大意也是如此,没想到我们真的坚持到最后的一分钟。

夕阳残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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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正在发电报时,北平的电信局用长途电话告诉沈阳的电信局说:他们就要切断和沈阳的联络,要说“再见”了!沈阳电信局的人则说:现在有上海“大公报”和“申报”的两位记者,正在发新闻电报,等最后一则新闻电报发完时,就请切断线路。

沈阳变色了,它在三小时内完全改变了,我和韩清涛返回办事处,在小院落中,看着将落的夕阳,相对无言,默默流泪,因为我们已失去一切,我们空虚得一无所有。对于未来是死是活,也全然不知。

这时申报的送报生韩清涛的那个侄儿,以胜利者的姿态,出现在我们的眼前,他训他的叔父和我,平日养尊处优,骑在人民头上,是不折不扣的国民党的“文特”,现在这所大楼,由他接管,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是属于人民的,包括私人的衣物,也是属于人民的,不得移动。韩清涛和我没有和他争辩,我们离开办事处,真的什么东西也没拿,他大概以为我们已无路可走,绝对逃不出共匪的魔掌,所以也没有跟踪我们。于是我和清涛决定,分别躲到朋友家中,并且互相留了地址,俟机逃亡。

看到朋友,不敢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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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一日,沈阳已经很冷,我身上穿了一件皮大衣,仓惶跑到我前文中提过的一位卢姓同学家中,因为他们家住的是东关的贫民区,预料共匪在一两天内,不会搜查。

我一进卢家的屋子,卢伯母便要我脱掉皮大衣,换上短袄,我问他老人家,敢不敢收留我,她说:“为什么不敢,你就是俺的儿子。”一日的晚间,我就躲在卢家,睡在火坑上,但怎么也睡不着。

夜里国军的飞机,来轰炸铁西区的弹药库,爆炸的声音很大,大约每隔四五分钟,就有一次巨响,我们住在东关,距铁西区很远,所以不怕有被炸的危险。

十一月二日,卢伯母要他家的大儿子,到外面听听消息,我也把我的皮大衣和平日存放在卢家的一些衣物,拿到露天市场上去卖,以便换些钱,做为逃难之用。

在露天市场中,我一眼就看见了沈阳市政府教育局的主任秘书刘胜超,他打扮成一个乡下人模样,也在那里卖东西,我们见面了,但谁都不敢和谁打招呼,怕对于对方不利。然后互相背转身,悄悄擦眼泪,因为天气冷,擦擦眼睛,不致引起别人的怀疑。

晚间在卢家听收音机,知道“中央日报”的采访主任袁笑星和笔者,都被共匪列为第五级的地方性“文化战犯”。卢家大哥回来也说:“新报”中有些人是匪谍,其中有两个人,是经我考试进入“新报”的,其中一个是匪城市工作部的,一个是匪教育委员会的。那两个人的名字,现在已经忘记,那是总编辑汪河清和我共同主持考试,招考进来约六名记者之一。城陷后那两个匪谍,到处找我,所谓“文化战犯”也者,也是他们弄的。不过那两个匪谍,平日的表现很好,也没有“不满现实”的倾向。据说:他们对报社中人的言行,都有记录。接收“新报”财产的也是那两个人。

“四野”人马统治沈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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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阳城陷后,我感到真是如同“丧家之犬”,当时也体会到政治可以改变一切,一切都是在政治支配之下。但偶尔也发呆想,国军或者会反攻回来,否则又何必轰炸弹药库,并且炸死那么多人?

在卢家,一闭上眼睛,那幕大批国军,像被赶绵羊似的,赶到剿总军法处去的惨象,就在脑中出现。那真是一切都完了!一切都结束了!

十一月二日驻守浑河一带的青年军二○七师官兵,誓死不肯投降,他们从市郊西南,继续向城内猛攻,枪炮声整整打了一昼一夜,那是孤军奋战。据说二○七师是由一位旅长率领,可惜的是大厦将倾,一木难支,后来听说。他们退到长白山中,然而共匪则宣传“顽固的二○七师,已悉被消灭”。

十一月四日,共匪接收了沈阳的“中央日报”,改出“沈阳时报”,那是他们入城后第四天的事。那一天街上已有了稀稀落落的行人,但所有的人,都把西装脱掉,换上了破棉袄,街上走的,尽是穷人,沈阳立即变成了“穷人的城市”。

国军的伤兵,没有人收容,没有人理会,扶着拐杖,走在街上,向行人伸出乞怜的手,但却没有人敢对这群“失去了父亲的孩子”,发点慈悲心,于是共匪教他们抢大户,抢商家仓库,然后共匪的“沈阳时报”趁机发出警告,要市民注意防范他们――指国军伤兵――的“奸淫掠夺”。接着共匪宣布与人民“约法八章”和“城市政策”,在墙上写煽动性的标语。“解放”变成了时髦的名词,金圆券被一纸布告,害得失了灵验,“八路票”成了市场上的宠儿。

共匪在沈阳成立的第一个机关,是“军事管制委员会”,这一机构是共匪的最高军政机构,另外还有一个卫戍司令部,军管会由陈云为“主委”,王首道、张学思副之,卫戍司令则由伍修权担任,伪辽宁省主席是张学思,伪沈阳市长是朱其文。而张学思和朱其文,都是后来,才从哈尔滨赶到。突然接收沈阳那样大的城市,在当时的共匪而言,确也是手忙脚乱。

上面提到的这些名字,在当时都是林彪手下,第四野战军的当权派,谁会想到,这些人在二十四年以后,和他们的主子林彪一样,全被整肃。那也就是干共产党的下场。是必然的下场。因为共党在斗争之中,当“政治生命”结束时,“人身的生命”,也同时结束。这也就是真正读通了书的知识份子,必然不做共产党的原因。

沈阳城自一日下午沦陷,到四日下午的三天中,最刺眼的是他们到处挂红布条,满街都是红布,形成了“红色的恐怖”,直到现在,这多年来,我一看到一片红色,就有着恐怖的感觉。

在沈阳陷匪的三天中,我托卢家大哥,不断的和韩清涛联络,约定逃亡的日期,并作逃亡的准备。我则像小老鼠似的,躲在卢家,不敢出门。卢伯母给我弄了件破棉袍,棉袍子的面有好几处露出旧棉花,我自己则用黄粘糕涂牙齿,也不再刷牙。不再洗脸。让自己变成一脸风尘之色,卢伯母又把过去我送给他们的面粉,拿到露天市场去卖,大约凑足了二十几个银元,有几枚缝在破棉袍中,有几枚放在破皮鞋的后跟里,有几枚则带在身边。

烈士的遗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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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日下午我骑了卢家大哥的脚踏车,绕市区一周,看看沈阳市的情形,同时也看看我自己像不像一个商人,一个小商人。因为我和韩清涛约定五日一早就上路,向关内逃亡。

在火车站前,看见了许多伤兵在讨饭,在最热闹的一条街道太原街上,我看到了盖着草席的一具尸体,尸体旁边写着一片粉笔字,大意是说:他是军校十七期毕业生,祖籍湖南,姓王,这次战败,他没有看见一个高级将领殉职,他相信杜聿明一直在东北,局面不会搞得如此糟,陈诚在沈阳,也不会弃城逃走,所以现在他要自杀,给沈阳市民看,给共产党看,国军中仍有忠烈之士。好多人悄悄的看过地上的遗书,再悄悄的走过去。

那是一个离乱时代的悲惨而动人的故事。那里面蕴藏着国魂和军魂。那一晚我自己找到了韩清涛,他躲在黑暗的一间小屋子中,他问我明天能不能走得成,我说:再不能停留下去了,听说共匪入城一周以后,要进行一次大搜查。

然后我再告诉清涛,我在太原街看见地上遗书的故事。清涛开始流泪,我则说:我到底在沈阳城中,国军身上,找到了,找到了我们失去已久的“国魂”和“军魂”。只要有了它,我们一定会再度回来的。

清涛也告诉我,他的那个做匪谍的侄儿,到处在找他,要向共匪邀功,所以他真是十分焦虑,而且度日如年。那时清涛的夫人子女,已在北平,他所担心的是怕走路不行。因为我们的预定是从沈阳徒步走到山海关。而且决定无论在路上,遇到什么事情,无论共匪如何留难,一定要坚持我们是一个商人,清涛的身份是“货郎”,他必须知道,针线、扣子、化装品,包括香皂,毛巾的价钱,我自己的身份则是在车站旁边买杂粮的行商。我要知道,高梁米、玉米粉,小米面的价钱。以便在路上应付共匪的盘查。

我过去自长春撤退时,领了一个准备避难的身份证,职业栏内,填的是商,这次可以派上用场,韩清涛在沈阳紧急时,也弄了一张身份证,职业栏内也是商。我们相信,大约可以冲出囚笼。

逃离那座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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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日晚我回到卢家,卢伯母给我包了三十个酸菜馅水饺,里面没有多少肉,他们全家则吃粗粮做的煎饼和稀饭,卢家嫂子,则用旧毛线替我织了一件毛衣,留着在路上穿。

卢伯母家,一直过的是苦日子,但是他们不欢迎共产党来,因为山东老家的来人,在过去已经把共匪的清算斗争和不人道的作法,包括带纸帽子,打锣,游街的故事,告诉了这些下关东的乡亲。所以卢伯母那晚上,特别嘱咐我路上要小心,像我这样念过大学的人,共匪是不会放过的,而一旦被他们抓去,一定凶多吉少。

那一晚,我仍然翻来覆去的睡不着,铁西地区,仍有飞机声和爆炸声,同时我怕共匪在半夜进门搜查,连累了卢家,我极其希望,在这最后一晚中,不要出事。

我看到纸窗一点一点的发白,在黎明时分,我走到室外去看天。天上剩了一颗大毛星。那一晚我想了很多事,我想我如果不做记者,不写骂共匪的文章,今晚的心情也许会宁静些。现在和共匪已经结下了深仇大恨,能逃掉算捡一条命,逃不掉也只有听天由命了!

在天将亮时,卢家大嫂起来烧饭,我实在希望能再睡一会儿,但是睡不着,我也想到这一次走出,不知那年那月,才能够回去。也不知道,路上会不会被共匪看出破绽。

五日清晨,是沈阳沦陷的第四天,我终于离开那座古城,在大南门外的两百米的地方,我和韩清涛会合,开始我们以后十五天的逃亡行程。

静静的松花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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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三年,时间过得仿佛很长,沈阳的落幕,又是那末仓促,从东塔机场抢登飞机未成,到躲进卢家,作逃亡的准备,那几天的日子,显得更长。东北从接收,到落幕,连头带尾,一共四年,真正的时间,仅有三整年,东北的三年,变幻太大,东北之失,失得过惨。

东北在惨痛的情形下一个城市一个城市接收,接收过后,又一个城市一个城市沦陷,而最后一个据点沈阳,也那样的轻轻的被葬送了!

东北三年,在后代史家写来,也许用四五行小字,便可结束,然而在一个身历目睹,在战火边缘上工作了整整三年的新闻记者,执笔为文时,却有着无限辛酸与沉痛。

我深深的记得。民国三十四年(一九四五年)冬,我飞抵长春时的心情,虽然那时长春插的也是一片红旗,是在苏俄军队占领下,但心情是苍凉悲壮的,民国三十七年冬(一九四八年)我逃离沈阳时,城内也是一片红旗,却是在林彪军队占领下,而心情则是恐惧而衰微的。

三年虽然仅有一千多个日子,从大摇大摆的出关接收,到化装逃出塞外,飞去爬回,恍如一场噩梦。

民国三十八年十一月一日,在沈阳失守一周年那天,我为“新闻天地”周刊为了一篇:“哀东北”的文章。那篇文章的开头是“一九四八年秋,十月十五日,锦州城陷,范汉杰将军被俘,是年十月二十日,郑洞国被迫投降,长春易手,十月卅日,卫立煌弃城飞逃,沈阳不守。仅仅半月时间,东北连陷三城,逾两月,林彪驱兵入关,平津又告急……回头看,一九四五年秋,十一月十六日,杜聿明率军攻克山海关,翌年春,大军过锦州,进驻沈阳。五月廿三日占领长春。数日后,驻马松花江畔。”

下午三时左右,共匪的后续部队,陆继进城,国军所使用的吉普车,马上换了红旗,车上的驾驶兵仍是旧人,但坐在车上的人却换了主人,大批大批徒手的国军,像一群绵羊似的,被赶入车站前剿匪总部军法处大厦内集中。

那是一个多雄壮的局面,又是一个多悲惨的局面。屈指算,一九四五年东北光复时出生的孩子,今年已经二十七岁了。能逃出匪区的,只是少数,大部分东北青年,却看不见祖国的旗帜。松花江的水,静静的流,长白山的雪,终年不溶,那里有漫山遍野的大豆高梁,那里有几千年用不完的煤矿和铁矿,还有三千多万朴质而善良的黄帝子孙。翘首北望,又岂仅呜咽而已!(http://www.dajiyua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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