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散文

經濟統制與我

「經濟統制」一詞,是二次大戰時(日治時期)在台灣施行的一種戰時糧食(包括主副食)統一管制的特別制度。日本政府的戶口制度向來相當完整而嚴密;舉凡生死、遷居、徵兵、國民教育、動員民工、徵捐(含捐稅)、攤派、通緝凶犯……莫不據此以行。這可以說是施政的基礎,莫不提綱挈領,事半功倍。

糧食政策

先就糧食來說,大概依農民耕作土地面積、地目、等則、農作物種類、水利設施,分區算出當年收成量,然後按生產農戶口數核定其生活必需量,可留供自用外,一律按公定價格強制收購。當掌握到這些「公糧」,除軍用及戰備糧食之外,一律依戶口名簿上的人頭大小定期定量配給米糧,其他生活必需品也是比照辦理。

開始實施之前,當然也有人考慮到今後生活必需品必將吃緊,趕快搜購囤積備用。當年政府也防備到這一點,除下令禁止囤積,一經查獲,立即視為「非國民」罰辦,毫不留情。民生問題是最現實的,試以城市裡食指浩繁、嗷嗷待哺的、特別是「無產階級」的一般薪資生活的家庭,有錢也買不到生活必需品,特別是糧食、魚、肉、菜蔬等三餐果腹之物,最為緊張。

時間一久,城鄉之間的差異是更加明顯了。城市人家以衣食而言,就以食最為吃緊,衣服較充裕些,頂多縫縫補補,或以大改小,猶可穿用,暫時足以應付;鄉下人在這方面就不同了,田裡自家種的多多少少總可以有填飽肚皮的東西,但衣物較少,不像城市人那麼寬裕。而肚皮既然是最現實的,因此就由城裡人帶頭,將一家大小多餘的衣物,拿到鄉下挨家挨戶換取糧食、雞鴨、農產品等物。就這樣最原始的以物易物的交易方式,於焉產生。這是筆者當年十幾歲時看到的情形,於今始知有所謂「上有政策,下有對策」之句,覺得信哉斯言。畢竟肚皮是最不爭氣、最現實而又最燃眉之急的事,不是嗎?但是這種原始交易形式也在禁止之列,路上開始伸出了管制之手──一般稱為「經濟警察」,他們早就看透了你手攜肩挑的、重甸甸的東西是怎麼來的。一律上派出所寫「始末書」或「覺書」(相當於承諾書),沒收了老百姓付出相當代價(衣物或金錢,還有花了一整天辛苦步行來回的時間、體力)換來的民生物資。那就陪了夫人又折兵,唯有空著雙手,落魄地回家了。

鐵桶驚魂

有一次家母由一位歐巴桑帶領,說是可以躲過警察監視的祕密小徑,兩個人談好,一聲不響地踏上「征途」。原來她帶頭走的路,居然是糖廠鐵路,除了少有行人之外,還必須小心翼翼地踩過橫亙在鐵橋上的一根根枕木。家母一回生,二回熟,倒也讓她幾次略有斬獲。然而「台灣無三日好光景」,後來也終於上了派出所,空手回家。她向家父述說:那次出師不利的歐巴桑,還一路氣得邊走邊罵回家來的。因為她看到被迫「放生」到派出所後院圍欄裡的幾十隻雞鴨,一律都是待宰的成雞鴨,沒有一隻是小隻的。

後來我上了商校一年級,禮拜天跟著家母坐火車回故鄉苑裡(當年屬新竹州),去到以半農半漁為業的海口姑丈家,說明來意,由姑媽設計,以五加崙裝方型鍍錏鐵皮桶(俗稱油磅)裝上姑媽家收成的白米、約七、八分滿,鋪上山姑婆葉,再裝上「烏魚餌ㄍㄟˊ」(姑丈說是烏魚的先鋒部隊,冬季裡烏魚就是一路追著這種小魚群為食,由此南下台灣海峽,故稱「烏魚餌」,長約3公分,頭大身小,以細網捕撈後鹽漬成醬)為偽裝,母子倆就各挑一擔,再坐火車回嘉義來。

問題是火車上的乘客經常爆滿,而隨身貨物比人還多,日本警察像車長的剪票一樣,一個都不放過,在車上亮起搜索的眼光,查尋偽裝物品。該來的終於來了。

他問家母4個鐵桶裝什麼東西?打開蓋子後,家母以流暢而標準腔調的日語應對。她國小畢業後,考進郵局電信課(當年郵電不分家),擔任「電話交換手」(今稱值機員),日語根本就難不倒她。警察一聽立現驚佩表情,也知道鹽漬小魚醬料,沒抽出佩劍插入桶內測試,點頭輕輕放過。最驚險而緊張的車上盤查時刻,就這樣化險為夷了。我不記得以後是否還有「如法泡製」的苑裡之行,但這一次她以不借他手,「獨立作業」僥倖闖關成功了。

戰後生活

戰後商校畢業,省府分發就業稽徵機關。有一次聽了一位從日治時期一直服務過來的資深同事說:某次騎腳踏車去布袋出差的事。公事辦完了,臨回途時,買了幾條虱目魚,放進公事包,掛在車上三角車架平槓上,一路騎回來。路上遇到盤查行人「走私」的經濟警察,輕輕一揮手──過去了。他說大概一身整齊的服裝,加上胸前的徽章,知道同是公務員,就這樣輕易過關了。

於今想來,靠天吃飯的農民,生活再怎麼苦,只要不離開土地,沒有天災地變與人禍,填飽肚皮應不成問題(除非集體掃地出門,趕盡殺絶)。當時有很多父母莫不願將女兒嫁給農家做媳婦──不僅女兒能吃飽,行有餘力,還可以顧及娘家大小。今天我們過和平安樂的日子,農家青年成家難的苦惱,姑且由進口新娘彌補,就連亞洲先進國家──日本也難例外。

父親與我

當年父親和哥哥在上班,平時在家的男生屬我最大,由嘉義去到疏散地──民雄鄉大崎村單程八、九公里。從市區拿到配給物資要回到大崎腳時,在路上看到農家在收成農作物,立刻就地採購。通常買兩個大麻袋裝起,以繩索綁好,用扁擔穿過,母子倆一前一後,扛起一段路卸下重擔,回頭再挑另一麻袋,超越原先放下的麻袋,就這樣重複走回頭路,直挑到大崎腳,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了。通常買的農產品是白蘿蔔、高麗菜、地瓜、醃瓜等物,蠻重的。第二天母親就把它切開(碎)或剉簽晒乾,幾天後變成不易腐敗的菜干或地瓜簽,那是用來摻進很少量的白米飯(粥),增加下鍋量,撐開餓壞了的肚皮用的。

禮拜六父親下班回到大崎腳,次日利用放假,帶我走山路樹蔭下小徑,來回近四個小時(避開美軍格魯曼戰鬥機的掃射),到虎頭崁埤(內埔子水庫)用紅蚯蚓釣鯽魚。父子兩人所釣的,既不用排隊花錢買配給的魚,就有全家聊助「撐肚皮」 之資。我體驗到「要吃就要討掠」的,拚命生活之人生哲學。那些一條條釣起的魚,畢竟是「拚了老命」釣起來供全家人吃的。

我考進商校,上了二年級,日軍敗色已濃。每天帶著便當水壺、鋤頭和鐮刀,由老師帶到機場割草挖土,構築高砲陣地;或開挖墳墓、高爾夫球場種植番薯、蓖麻供軍用,叫做「勤勞奉仕」(義務勞動),成為不能讀書的小勞工。中餐我們吃的是番薯簽便當,而日本勤務兵送給帶隊老師吃的軍用飯盒內,卻裝滿了白米飯和魚肉等,令人不由得嚥下了好幾口口水。

想想我們這一代的人,當年在「轉大人」時,「無油腥」(「腥」字台語語音為「操」)可吃,是能吃而沒得東西吃,成為「不成囝仔」(註);如今老了,卻又須三少(少油、少鹽、少糖),而且已是髮蒼蒼,齒搖搖,想吃也吃不得!先苦後甜的甜都沒了。

回顧來時路,人生如一場戲,猶如紅塵中匆忙的過客。以宿命論的觀點來看,一出生,命運既已註定,幸與不幸,把它當做是一場黃粱夢,到頭來還有什麼好計較的呢?看開了,不就得了?您說呢?

註:「不成囝仔」四個字都是帶有鼻音,特別是「不」字完全是閉口發出的鼻音。「成」字音ㄐㄧㄚˇ,ㄚ為半鼻音。「囝仔」GEㄋㄚˋ,小孩的意思,ㄚ依然是半鼻音。指貧苦無依,營養不良、衣衫襤褸、人見人憐,不像個活潑好動、健康快活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