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誰流下瀟湘去 義倡與秦觀死生契闊的萍水一遇
在宋朝長沙城外,有一位連姓氏都沒留下的女子。她出生於倡籍之家,「倡」是古代以歌舞演戲為業的人家,雖然她身不由己,墜於風塵拋頭露面,卻有一顆不蒙於塵的心。
這位風塵中女子不愛俗世珠寶,反倒是對秦少游(秦觀,北宋婉約派詞宗)的詞情有獨鍾。她生有一副好歌喉和善感的情懷,只要得到一篇少游的詞,就反覆抄寫、吟詠,那是她不由自主的人生中難得的自在時刻。
瀟湘萍水一相逢
當時,朝廷發生新舊黨爭。秦少游性格豪雋,長於議論,慷慨溢於文詞,文麗而思深。紹聖初年,少游因屬舊黨蘇軾門人遭貶南遷,紹聖三年(公元1096年)謫放郴州,路過長沙想一訪風俗。有人向他薦了這位住居潭州的女子,少游想找位能談心、有文采的人聊聊,於是就前往了。起初他心中有些輕視之意,心想潭州遠在京城千里外,風俗粗野,雖說是有聲名的歌妓,能有什麼才華嗎?
當他到了彼地,竟是意外連連。
女子姿容美麗,風韻優雅,居所瀟灑脫俗可人,他往來江湖間從未見,在京城名妓中也難得。少游與她交談時,瞥見几案上放著一篇詩文,就近一看,題為「秦學士詞」,取入手翻看,竟全是自己寫的詞,沒有雜別的詩文。
他心中暗暗訝異,就開口問道:「這秦學士是何許人?妳為何收集這麼多他的作品?」
女子並不知道眼前人是誰,坦誠答道:「秦學士是詩詞大家,妾(自謙之稱)自小就仰慕他的才情。」
少游又問她:「他的詞你能歌詠嗎?」
女子說:「妾平素一直都在練習。」
少游怪道:「天下樂府名家不下數百人,妳為何獨獨鍾愛他一家?而且日夜歌詠,妳喜愛秦學士,那秦學士可也遇見過妳嗎?」
女子嘆了口氣,神色有些落寞:「妾身處僻陋之地,他是京師貴人(少游為太學博士,兼國史院編修官),身在雲端,怎得以相見?即便他真的來了,恐怕也瞧不上我這風塵中女子。」
少游半開玩笑地逗她:「妳喜愛的或許只是他的詞,若真見了本人,說不定會失望呢。」
女子嘆了口氣說:「若此生能見秦學士一面,哪怕給他當個卑微的侍妾,死也無憾了。」
秦少游感到她的深摯,說道:「妳想見的秦學士,便是我。我因貶官而路經此地。」
女子一時驚愕得不自在,隨即退入後堂,告訴母親貴人來到。過了一會兒,她的母親就出來擺設正式的座位,請少游上大堂正位。女子隆重地穿戴冠帔立在階下,朝北行拜禮。少游起身避位,她的母親掖著他坐下受拜。
接著他們擺上筵席,並空著左席,對上位的秦少游表示尊敬。母女倆一左一右侍奉少游飲酒。一巡酒後,就吟詠一闋少游的詞。歡飲到夜裡才罷,並請少游留宿。
少游感受女子的深情摯意,留宿了幾日。女子更加禮敬他,一點都不敢怠慢,親自為少游鋪理床褥整好枕被,等他睡著了自己才睡;黎明時,她早已穿戴正式的冠帔、端著洗臉盆等候在帳外。這一切不是買賣,是對心靈偶像獻上的最誠摯的敬禮。
閉門謝客 潔身等候
離別的時刻終究還是到了。女子殷殷說道:「妾以不幸之身有幸隨侍左右,現在學士奉命在身不可久留,妾恐怕成了您牽累不敢隨行,發誓潔身以報,等您北歸那日有幸再會,就了願無憾了。」
少游許下了諾言,揮袖自此去,一別數年。此期間,他又遷徙廣西橫州、廣東雷州。女子身在風塵中,溫婉柔順卻有堅毅氣節。數年間,她閉門謝客,僅僅與母獨處;偶爾官府召喚,辭不了她才勉強前往,誓不負少游,身心始終留給心中人。
元符三年(公元1100年),哲宗去世徽宗即位,遭貶謫的舊臣得以內遷回京。然而命運弄人,就在放還北歸途中,秦少游卻死在遙遠的南方峻嶺間的藤州(今廣西藤縣),時年五十三。(蘇軾聞其死訊嘆息道:「少游不幸死道路,哀哉!世豈復有斯人乎!」)
在潭州的某日午後,女子晝寢驚醒,大哭道:「秦學士別後從未入夢,今日他來夢中告別,定是凶多吉少!」她急急派僕人沿路打探,消息傳回來果真是秦少游的死訊。她告訴母親說:往日我以身相許,今日不可因他的死就背叛他。
以死相殉 節義常在左右
她穿著喪服,跋涉數百里去追靈柩,終於在一旅店追上了。當時少游之子秦湛正將先父的靈柩停放在這家旅店。
守門人起初攔阻著,聽聞了她的故事深深感慨。她入門弔喪,撫摸著棺木繞了三圈,此時眾人聽到一聲撕心裂肺的哀慟,隨即看到女子倒地,左右震驚,急急救人,人卻已經氣絕,她竟而追隨他去矣。
《詩經‧邶風‧谷風》有吟:「采葑采菲,無以下體。」呼籲採葑菜、菲菜的人,不要因為這些微賤野菜的根有苦味,就把整顆菜都丟棄了呀!同樣不該看到人的出身卑微,就別過頭去對其內在高尚的靈魂視而不見呀!
【後語】
女子與秦少游不凡的知遇,流傳湖南山嶺間。當時常州(位於揚州東邊)郡守李次山(李結)的先祖父出使湖南時,聽聞這段死生契闊的故事,哀嘆這位長沙奇女子姓名無傳,為她寫了長詩句,以「橫波不作常人看,邂逅乃慰平生慕」形容女子與秦少游相遇的契機,這位風塵女子真誠如一的仰慕之心真的迎來了彼此的心靈相契;她的真情一貫而無悔,超越生死,「效死君前君不知,向來宿約期無爽」!她信守當初的誓言,即便對方已不在人世,用生命實踐了自己認定的人生價值──義。「義倡」的節義反射在江湖中,清烈凜凜更在山嶺之上!
少游過郴州於郴州旅舍寫下《踏莎行》,其中結尾名句「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流傳廣遠,成為一代絕唱。(湖南境内有瀟水與湘江,古時以瀟湘泛指湖南。)少游此詞描寫了他當時的境遇和心境,也如實反映命運播弄的人生實境:死生之因不在當下明現,生死相許之情也邁不過生死關。往古來今,生命無常唯有義氣留世間!而這義氣也終將造福其人於後世。
資料來源:《新編分類夷堅志‧卷之四義倡傳》《宋史‧列傳第二百三文苑六》@*
責任編輯:李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