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文集

曾穎:母親的拌豬頭筵

【大紀元2月29日訊】像所有經歷過「困難時期」的人一樣,我的母親對食物有一種近乎於偏執的迷戀和喜愛,生活在她身邊的十幾年時間裡,我不只一次聽她說過她的人生理想——在家裡屯上一個月的食物,在大米花生黃豆和肉堆中,吃了就睡,睡了又吃。她的這種想法,也不可救藥地影響了我的人生觀,以至於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我也和她一樣,時常夢見自己和一群食物飛翔在天上。最終,母親成為一家生意頗興隆的食檔老闆,而我們全家,也全部成為胖子,連我三歲多的女兒也未能倖免。大家一致認為,胖的原因,有三分是因為基因,有七分則是因為母親的手藝——她做的菜實在太好吃了,讓任何味覺正常的人都難以拒絕。連我那一向愛惜身材的妻子也不例外,當年她剛和我談戀愛時,在我家吃了一個月飯,體重居然增加了10斤,嚇得二十天沒敢再上門,母親還以為有什麼地方做得不妥,鬱悶了很久。

在母親的拿手菜排行榜中,我最喜歡的當屬涼拌菜,而涼拌菜之中,我最喜歡的是薑汁豬頭。在川菜中,涼菜是一個重要的角色,每次筵席都是它打頭陣。能用涼拌方式做的菜有很多,高檔的有雞兔魚;低檔的有蔬菜豆腐;豬頭和心舌之類,屬中檔。母親做的高中低檔各式風味的涼菜都很好吃,而我獨對豬頭感興趣,是因為這道菜與我的人生記憶有關。

母親從沒跟師學過廚藝,她的手藝,基本是自己琢磨的。而我們的胃,則是她的試驗室。她最初做涼菜,是從涼拌蔥開始的,大夥都知道,蔥本來只是佐料,每道菜放上幾顆提提味還行,真要拿來當主角,則顯得有點荒誕。

我可以肯定地說我沒有記錯。這種本來有些錯位的涼拌蔥像那個時代的許多東西一樣,是特定時代的產物。如同我們少年時代用藥代替糖用麥子和牙膏製造泡泡糖一樣,是一種無奈的選擇。當時,父親在離家幾十裏的工廠上班,我的母親在街道捲菸廠工作,每天為了幾毛錢工資而奔忙於小城的另一邊,經常沒有時間買菜,我家儲備最多的,就是價廉而耐放的土豆和蔥,逢集買一堆,放在水缸下,經久不壞。

我童年的味覺,大多與土豆有關。土豆是好東西,又脹肚子味道還好而且不費油不擇伴,肉煮也行,素煮也行,紅燒也行,回鍋也行。在這裡我就不多誇它了,我要講的,是在土豆吃完只剩幾棵蔥的那些日子,我的母親涼拌蔥的事。

那時的菜市,總在母親下班之前收市。母親經常疲憊地回家,看著水缸下僅有的幾顆蔥,總是面露尷尬地搓搓手,笑笑說:今天又只有涼拌蔥了。

萬幸的是,即使在最貧窮的那些日子,我家的調料也是大致齊全的。蔥洗好切段,放入醬油、醋、辣椒、花椒面和味精一攪和,小半碗香氣四溢的涼拌蔥就放在面前,我們一家人,就圍著這碗小蔥,開始吃飯。飢餓是最好的調料,我們嚼著略有些辣和嗆的小蔥,大口吃著熱氣騰騰的飯,感覺很香。每當這時,母親的眼睛都有閃閃淚光,我一直以為那是蔥味太沖的緣故。

也許是因了那點閃閃淚光,母親時常在我們吃過涼拌蔥之後的一兩天,想法給我們做點好吃的。而這時候,涼拌豬頭就粉墨登場了。

那時豬肉憑票供應,而豬頭和內臟卻不在此列。但是,不憑票就得憑關係,而恰好我的二伯就在屠宰場工作,多少也算扯得上點關係。於是,在家中經濟狀況和父親心情稍好的時候,他就會騎上車到幾裏之外的屠宰場找二伯,而二伯總不會讓他空手而歸,多數時候他都帶回的是豬頭,偶爾也帶心舌或肚子。

我永遠記得父親對付豬頭的樣子。那時的父親,與我現在的年齡相仿,赤膊操一把斧頭,三下五除二便將一個毛絨絨的豬頭砍成兩半,然後架上火,把豬頭拿在上面除毛。完後,用冷水一沖一刮,黑黑的豬頭頓時變出一張白生生的臉。豬臉一入加了薑和花椒的開水鍋,不出五分鐘,便發出令人心醉的香氣。

再煮十幾分鐘後,用筷子一戳,火候差不多,便撈起晾冷。而湯,則加入一大堆蘿蔔和蔥花,成為另一道菜。

冷後的豬頭,被切成晶瑩和軟的片。豬臉如桃花般隱隱泛著紅;豬耳如菊花般線條清晰好看;連一向沒有什麼說道的豬脖子,也因其白嫩的脂肪而顯得嬌滴滴的。

這一堆肉被分別放到不同的碗中。即使是在最貧窮的那段日子,母親也不會把所有菜裝在一個盆裡一鍋燴。她會有選擇地把豬嘴和豬臉用來涼拌成薑汁味,用醬油醋和紅糖泡成的薑汁,加蔥薑蒜等各色調料,拌成略帶酸甜的薑汁豬頭;而豬耳朵,則加花椒面,辣椒油大蔥和花生,做成紅油耳片。豬脖子,則加入蒜苗豆瓣,炒成一鍋香氣四溢的回鍋豬頭。這樣,一個豬頭在半上午的忙活中變成了三菜一湯,整個上午,半條街都泛著一股讓人滴口水的香味。

開飯前,母親會用小碗將各種豬頭一樣裝幾片,送給關係好的鄰居。這既是一種禮尚往來,也是一種小小的虛榮心做怪,她喜歡聽別人誇她做的菜比飯館子裡做得好吃。即便是她少吃兩口,聽著都舒服。

接下來,我們一家四口,便會風捲殘雲地將桌上所有的菜一掃而空,現在回想起來也確實很神奇——一鍋蘿蔔,一個豬頭,擱現在可是一個星期也搞不定的啊!

但這是在半月甚至一個月才吃一頓肉的困難時期,關於吃,什麼樣的奇蹟都可能發生。這一頓飽得冒油甚至脹得拉肚子的豬頭餐,將是此後十數天寡淡飯食的美好安慰。為了這美好的念想,我們甚至鼓動母親和父親吵架,因為每當他們吵了架,爸爸要討好媽媽,就會想辦法籌錢,到二伯屠宰場去買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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