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寒:那融入泥土的野生青苔
【大纪元2013年09月27日讯】很多人记得的二零零八年夏天,是一场在北京举行的十六天体育运动会,场面隆重壮观,声势浩大。我记得的二零零八年八月,是一则对一起新闻事件的广泛媒体报导,事件骇人闻见,令人切齿。
事件的发生地,在中国的西部城市重庆。那是这年七月底的一天中午,重庆市渝中区的几名城管在执法过程中,对一名占道经营卖凉粉的小贩进行围殴,当场将其活活打死。小贩的名字叫刘建平。一时间海内外舆情滔滔,各地媒体纷纷予以报导、评论,有媒体更是以近乎一整版的篇幅报导案情。黑体粗大的标题格外醒目,让读者不由心惊胆颤——“重庆三城管当街打死卖凉粉摊贩 警方已控制嫌疑人”。
读到这则报导,尽管是在炎热的盛夏,我的心里仍然感到一阵寒噤,不禁泫然泪下。这些年来,我陆续读过一桩桩的城管恶性执法事件,看过一幅幅狰狞的城管执法图片,对于我来说,这是生命中一件必须去做的事情,也是一种痛苦颤栗的经历。好几次坐在书桌前,我浑身发颤,那些城管暴力执法行径下的一个个受难者们,仿佛正透过图片上的光晕向我默默对视。那一双双眼神充满了无助和哀楚,恍惚间我感觉跟他们的距离并没有现实中那么远,而是离得很近、很近。
被这么多可怖的事件压在心头,被这么多凄惨的生命注视着,但是我一直难以忘怀那年夏天在重庆街头被城管围殴致死的凉粉小贩,那个遥远的孤单的灵魂。这位凉粉小摊贩,是千千万万从农村来到城市,在城市的边缘地带挣扎谋生、历经艰难而又无比辛酸的小商小贩的典型,也是许许多多城管暴力执法行径之下牺牲品的典型。
2008年3月,原本靠修补皮鞋为生的你,因为生意清淡,这年初春你决定改行。你做起了沿街卖凉粉、凉面的摊贩小生意,因为在这之前你发现,卖凉粉、凉面比起其他的营生来说挣钱要稍稍容易一些。这年春天你仅仅做了三个月,便有了两千多元的盈余。每当夜晚数点自己白天挣来的钱时,你常感到有点儿莫名的兴奋,觉得这样做下去肯定能够逐步改善全家人的生活,一家人的日子有了盼头。
可是你没有想到的是,正是这个街头的小本生意,竟让一场灭顶之灾降临到了你的头上。置你于死地的,是一支标榜“执法为民”的政府公务队伍——城管。
那是一个罪孽的午后,一个比夜还要黑暗的晴日。那一天,是2008年的7月30日,是一个艳阳当空、骄阳似火的晴天。
那天中午午饭过后,你推着向邻居借来的一辆小推车出摊,准备到平日通常摆摊的地点——两路口大田湾体育场大门口的斜对面沿街地段,摆摊售卖。中午十二点左右,你们夫妻俩一道出摊,你推车在前,妻子挑担在后,一同往大田湾体育场的方向行走。这一路走过的柏油路被晒得发亮发烫,街头的行道树有气无力地低垂着,空气中有股难耐的燥热气息。
你们夫妻俩到达体育场的斜对面摆摊后不久,十二点三十分左右,一辆五十铃执法车行至体育场附近,这是重庆市行政综合执法局两路口大队的执法车。只见从执法车上冲下来四个人,他们一个箭步冲向你的摊位拉住小推车,硬要将小推车没收。因为邻居的手推车价值不菲,值好几百元钱,你不住地央求着城管别收走小推车。
在被断然拒绝后,你接着哀求:“那么车你们收走好了,其他的小东西就不要收了。”但你的苦苦哀求换来的是一顿暴打,混乱中一名城管队员将啤酒瓶敲碎当作攻击性武器,准备向你打去,却意外划伤了路人。这时,围观的几十名路人见状纷纷用四川话大声吼道:“莫打人!”但几个打人男子对此无动于衷,仍然没有停手,对你不住地进行殴打,勒脖子、击打胸部、头部、踢腿脚。在那瞬间你倒下了,在倒地后你试着爬起来,打人男子见状冲过去又对你继续拳打脚踢,直到你昏迷不醒。事后袁跃美对这一幕记得很清楚,“突然间刘建平倒地了,软绵绵的,像泥巴一样”。
袁跃美赶忙过去想把丈夫扶起来,有人拿过来一瓶矿泉水,喂到你的嘴里。不过,袁跃美发现水只能顺着丈夫的嘴角溢下来,流到地面。约摸半分钟后,袁跃美清楚地听到丈夫的喉头发出“咕”的一声响。——这是你在世上发出的最后声音,犹如长吁了一口气。
“遭了,出人命了!”围观群众叫嚷道,有人拨打了“110”报警电话、“120”急救电话。见救护车迟迟未到,当时在现场的你的亲戚胡波立即上前摸你的脉搏,发现并无跳动迹象后,他飞快地抱起你奔向一辆车,随即将你送到了急救中心。下午一点十五分,记者赶到事发现场,看到地上有两只箩筐,其中装有盛凉虾、凉粉的器具等物,凉虾散落了一地,一双拖鞋掉落在箩筐的一前一后。下午一点二十七分, 医院急救中心宣告——刘建平经抢救无效死亡。
就在一小时之前出门时还活蹦乱跳的年轻生命,就这样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一个身体健状的农村汉子,就这样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城市的街头,被城管执法人员活活给打死了。
一个来自西南贫困地区的农民,一个进城务工艰难谋生的乡下人,一个靠在街头摆摊维持生计的小贩,一个终生栖身于社会底层的劳动者,原本应得到这个国家最基本的社会保障和福利,却沦为像垃圾一样被清扫的对象。
当城管扑来,拳脚扬起,你倏然栽倒在地,之后昏迷不醒,身上伤痕累累,一小时过后在医院不治而亡。在那个酷暑的午后,你选择到街头摆摊只想挣一点微薄的收入,只为了养家糊口,却被城管当局以执法的名义凶残地围殴致死了!
你死于人头攒动的闹市街头,你死于众目睽睽之下。你的死让我想起鲁迅笔下的祥林嫂,也是一个死于街头、一生境遇悲惨的农村底层人物。只是她死于饥寒交迫,而你死于弊政暴行。鲁迅曾经评说祥林嫂的命运时说的一番话,放到今天还仍然没有过时:“在那黑暗、落后、愚昧的社会里,祥林嫂是没有办法摆脱她那悲惨的命运的;问题不在于她自己凭自己的力量能否冲破黑暗的环境,问题倒是在于中国人民是否了解这个社会的黑暗。
那是你们全家最伤心的日子,一家人的顶梁柱倒下了。原本全家主要靠你摆摊卖小吃维持生计,此后一家人的生活陷入困境,只留下一身疾病、无法工作的妻子,年逾六旬靠看厕所挣点收入的父亲,和六岁半的儿子。记者在急救中心采访你的妻子时,这个瘦小的农村妇女只是一个劲地哭泣,反复地喃喃自语:“就这样被打死了啊,就这样被打死了啊!”
你再也没有机会为父亲尽孝,再也没有机会在妻子生日的时候做一碗面条,再也没有机会为儿子挣一笔上学的费用。你再也无法实现“让一家人过上真正城里人的生活”的诺言。
你死的时候年仅三十五岁,你死于青壮年时期。你惨遭围殴、毙命街头的地方重庆,是我十多年前曾去西南政法大学进修培训的地方。而今,想到贫困的你死于非命,想到瘦弱的你死于惨死,想到身处底层的你被国家机器吞噬,想到自己曾经对法律职业、对法律的公平公正的满怀期待,似有数不尽的失落感啃噬着我的心,更有止不住的悲痛。
你的遭遇,就像俄国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中的底层小人物一样:“在城市的陋巷和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挣扎,免不了被欺凌与被侮辱的际遇,在物质上一贫如洗,在精神上含垢忍辱、备受欺凌,他们总是无声无息地生活,又无声无息地死去。”
这是一个陷入罪恶泥淖之中的国度,任意践踏社会最底层的国民。这是一个缺乏爱和公义的国度,肆意欺凌社会上最弱势的群体。你的死让人感到,当公权力在握的政府团队蜕变为与民争利的机构,民众将几无立锥之地;当缺乏制约和监督的国家机器横行无忌时,每一个社会成员的头顶上就宛如悬挂着一柄随时会降落下来的利剑。
在你当街被城管围殴死去之后,这起血案成为继当年年初湖北天门城管打死拍照男子魏文华事件(又称湖北天门城管杀人案)之后,又一起轰动全国的城管暴力执法致人死亡案件。公众舆论对你的惨死普遍表示同情,而城管的野蛮暴力执法行径则成为众怨之的,有评论员发出沈痛告白:“重庆城管打死商贩,再为城市管理敲响警钟”。
时序流转间,你离开世间已经五年了。五年前家人将你安葬在重庆的一座公墓里,每年清明时节亲人都会前往凭吊,追念你生前为家庭的付出和辛劳。你离开的时候时值盛夏,如今已是初秋。都说重庆的秋天多雨,这个季节的重庆,想必会时常笼罩在轻柔的雨雾之中。当年还是少年的你远离乡村来到这里谋生,此后在这座城市的底层劳作挣扎了将近二十年。这座城市,是两千多万重庆人的,也是你的。五年的时光过去了,你的魂魄是否已化作野生的青苔,紧贴这座城市的土地,融入这块温润的土地。
——转自>自由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