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慘世界(261)
五 靠醉酒來保證不死是不夠的(2)
我們附帶說一句,把受難嬤嬤埋葬在修院祭臺下這件事,在我們看來完全是無足輕重的。那種錯誤似乎也無悖於為人之道。修女們辦妥這件事,她們不但沒有感到慌亂,反而覺得心安理得。在修院裡,一般所說的「政府」,只意味著當局的干預,這種干預總是成問題的。首要的是教規,至於法律,慢慢再看。人呀,你們高興訂多少法律,盡量去訂你們的,但是請你們都留給自己使用吧。對人主的貢獻從來就只能是對天主的貢獻的剩餘。王子在理性面前也一文不值。
割風得意洋洋地跟著那靈車一步一拐。他那雙重秘密,他那對孿生的詭計,一個是和修女們串通的,另一個是和馬德蘭先生串通的,一個是向著修院的,另一個是背著修院的,都一齊如了願。冉阿讓的鎮靜是種具有強大感染力的鎮靜。割風不再懷疑是否成功這件事了。剩下來要做的事都算不了什麼。兩年以來,他把那埋葬工人,忠厚老實的梅斯千爺爺,一個臉胖胖的老好人,灌醉過十次。對梅斯千爺爺,他一向把他當作掌中物,隨意擺佈。他常把自己的意志和奇想當作帽子似的強加在他的頭上。梅斯千的腦袋總遷就割風的帽子。割風自信有絕對的把握。
當行列轉入那條通向公墓的大路時,割風,心裡癢癢的,望著那靈車,搓著一雙大手,細聲說:「這玩笑開得可不小!」
忽然,那靈車停住了,大家已經走到鐵欄門。得交驗掩埋許可證。殯儀館的一個人和那公墓的門房會了面。交涉總得使大家等上兩三分鐘,正在交涉的時候,有個人,誰也不認識的,走來站在靈車後面割風的旁邊。這是一個工人模樣的人,穿一件有大口袋的罩衣,胳肢窩裡夾著一把十字鎬。
割風望著那個陌生人。
「您是誰?」他問。
那個人回答:「埋葬工人。」
假如有個人當胸受了一顆炮彈而不死,他的面孔一定會和割風當時的面孔一個樣。
「埋葬工人?」
「對。」
「您?」
「我。」
「埋葬工人是梅斯千爺爺。」
「從前是的。」
「怎麼!從前是的?」
「他死了。」
割風什麼都料到了,卻沒有料到這一著,沒有料到埋葬工人也能死。那卻是事實,埋葬工人一樣會死。人在不斷替別人挖掘墳坑時,也逐漸掘開了自己的墳坑。
割風張著嘴,呆住了。他費了大勁,才結結巴巴說了一句:「這,這是不會有的事。」
「現在就有了。」
「可是,」他又上氣不接下氣地接著說,「埋葬工人,是梅斯千爺爺嘛。」
「拿破侖以後,路易十八。梅斯千以後,格利比埃。鄉下佬,我叫格利比埃。」
割風面無人色,打量著格利比埃。
那是個瘦長、臉青、冷酷到極點的漢子。他那神氣就像一個行醫不得志改業做埋葬工人的醫生。
割風放聲大笑。
「哈!真是怪事!梅斯千爺爺死了。梅斯千小爺爺死了,但是勒諾瓦小爺爺萬歲!您知道勒諾瓦小爺爺是什麼嗎?那是櫃檯上六法郎一瓶的紅酒。那是敘雷訥的出品,真捧!巴黎地道的敘雷訥!哈!他死了,梅斯千這老頭兒!我心裡多麼不好受,那是個快活人。其實您也是個快活人。對不對,夥計?等一會兒,我們去乾一杯。」
那人回答說:「我念過書。我念完了第四班1。我從來不喝酒。」
1法國中小學十年一貫制,第四班即六年級。
靈車又走動了,在公墓的大路上前進。
割風放慢了腳步,這不完全是由於他腿上的毛病,多半是由於他心裡焦急。
埋葬工人走在他前頭。
割風對那個突如其來的格利比埃,又仔細打量了一番。(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