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慘世界(446)
七 愁,更愁(1)
人在任何情況下都有預感。高壽和永生的母親——大自然——把馬呂斯的活動暗示給了冉阿讓。冉阿讓在他思想最深處發抖。冉阿讓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不知道,但卻正以固執的注意力在探索他身邊的秘密,彷彿他一方面已覺察到有些什麼東西在形成,另一方面又有些什麼在崩潰。馬呂斯也得到了這同一個大自然母親的暗示——這是慈悲上帝的深奧法則,他竭盡全力要避開「父親」的注意。但是有時候,冉阿讓仍識破了他。馬呂斯的舉動極不自然。他有一些鬼頭鬼腦的謹慎態度,也有一些笨頭笨腦的大膽行為。他不再像從前那樣走近他們身邊,他老坐在遠處發怔,他老捧著一本書,假裝閱讀,他在為誰裝假呢?從前,他穿著舊衣服出來,現在他天天穿上新衣,不清楚他是否燙過頭髮,他那雙眼睛的神氣也確是古怪,他戴手套,總而言之,冉阿讓真的從心裡討厭這個年輕人。
珂賽特絲毫不動聲色。她雖然不能正確認識自己的心事,但感到這是件大事,應當把它隱瞞起來。
在珂賽特方面,出現了愛打扮的癖好,在這陌生人方面,有了穿新衣的習慣,冉阿讓對這兩者之間的平行關係感到很不痛快。這也許……想必……肯定是一種偶然的巧合,但是一種帶威脅性的偶合。
他從不開口和珂賽特談那個陌生人。可是,有一天,他耐不住了,苦惱萬分,放不下心,想立即試探一下這倒霉的事究竟發展到了什麼程度,他對她說:「你看那個青年的那股書獃子味兒!」
在一年以前,當珂賽特還是個漠不關心的小姑娘時,她也許會回答:「不,他很討人喜歡。」十年以後,心裡懷著對馬呂斯的愛,她也許會回答:「書獃子氣,真叫人受不了!您說得對!」可是在當時的生活和感情的支配下,她只若無其事地回答了一句:「那個年輕人!」
好像她還是生平第一次看到他。
「我真傻!」冉阿讓想道,「她並沒有注意他。倒是我先把他指給她看了。」
呵,老人的天真!孩子的老成!
初嘗戀愛苦惱的年輕人在設法排除最初困難的激烈鬥爭中,這是一條規律:女子絕不上當,男子有當必上。冉阿讓已開始對馬呂斯進行暗鬥,而馬呂斯,受著那種狂熱感情的支配和年齡的影響,傻透了,一點也見不到。冉阿讓為他設下一連串圈套,他改時間,換坐位,掉手帕,獨自來逛盧森堡公園,馬呂斯卻低著腦袋鑽進了每一個圈套,冉阿讓在他的路上安插許多問號,他都天真爛漫地一一回答說:「是的。」同時,珂賽特卻深深隱藏在那種事不關己、泰然自若的外表下面,使冉阿讓從中得出這樣的結論:那傻小子把珂賽特愛到發瘋,珂賽特卻不知道有這回事,也不知道有這個人。
他並不因此就能減輕他心中痛苦的震顫。珂賽特愛的時刻隨時都可以到來。開始時不也總是漠不關心的嗎?
只有一次,珂賽特失誤了,使他大吃一驚。在那板凳上待了三個鐘頭以後他立起來要走,她說:「怎麼,就要走?」(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