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大可:2013「十小」文化事件
【大紀元2014年01月21日訊】各家媒體推出的「年度十大文化事件」,令人有不忍卒讀之感,諸如「首屆上海市民文化節成為全國表率」,「八小時話劇《如夢之夢》亞洲巡演」、「五部委要求節儉辦晚會」、「『土豪』有望進牛津詞典」、「鳳凰古城景區門票『捆綁收費』惹爭議」之類,無論怎樣端詳,都無法找出其間的「重大」跡象。僅就現有的盤點結果而言,2013年的最大特點,就是政治上好戲連台,文化上一地雞毛。
中國文化領域的「無事效應」,顯然並非小編們的責任,它既源於檢查制度下的公共表述障礙,也源於文化自身的困境。那些被熱推的「盛事」,大都是跟文化軸心無關的雜碎和過眼煙雲,它們可以作為普通事件加以記錄,但不足以構成「世界大國」自我炫示的年度結晶。媒體的費力盤點,指望能撿拾一點價值碎片,卻露出文化短板的困窘。一個具有漫長而宏大的文化歷史的國家,羅列一堆「大穀子巨芝麻」,這種邏輯性失調製造了新的笑點。
大眾文化的基本態勢,在於能被歷史捕捉的結構性元素越來越少,而只剩下轉瞬即逝的泡沫。我主編的《21世紀中國文化地圖》,覆蓋十年中國大眾文化,但最後只能以打烊告終,因為中國的文化運轉,已經遠離人類價值的主軸,而靠記錄那些「雞零狗碎的破事」,無法阻止文化樓廈的慢性垮塌。
但只要是放棄「盛事敘事」,並從大眾娛樂的潮流中掉頭,而立足於事件對歷史的微妙影響,那麼,某些「中小規模」的事件,依然可以成為我們觀察與圈點的重要對象。這裡不妨試舉要如下:
第一,全國多人向「文革」受害者公開道歉。2013年4月,61歲的山東老人劉伯勤,在《炎黃春秋》刊登廣告,向「文革」中被自己批鬥、抄過家的校長、老師、同學和鄰居公開道歉。此舉開了紅衛兵道歉的先河。此後,河北宋繼超、湖南溫慶福、山東盧嘉善、福建雷英郎等,分別在媒體上向「文革」中被傷害的人士道歉。這場小型道歉風潮,最終因陳毅之子陳小魯的道歉信而達到高潮。作為當年北京八中紅衛兵領袖和革委會主任,陳小魯在信中向「曾經傷害過的老校領導、老師和同學」鄭重道歉,並宣稱,如何解讀「文革」是個人的自由,但是違反憲法、侵犯人權的非人道主義行為,不應該以任何形式在中國重演。在一個沒有懺悔傳統的國度,這些來自各地的零星的非組織行為,可視作人性覺醒的稀有證據,並且是2013年最具歷史意義的小事。
第二,誠信危機加劇,社會倫理崩潰加速,街頭反倫理鬧劇不斷上演。唐山老人的廣場舞干擾學校上課秩序,高中生站立抗議,卻遭到眾老羞辱;廣東汕頭高中生扶起騎車摔倒的老人,反而面對誣陷訛詐,報警後才獲清白;西安一位老人因女孩不肯讓座,竟一屁股坐到女孩腿上;四川達州三童扶起跌跤老太,反被誣陷索賠,更引發社會輿論嘩然。此外,患者或家屬殺醫致死事件也多次爆發,顯示醫患關係仍在繼續惡化。這是人性大面積壞死的徵兆,在社會的每一個場所,潰爛的道德都在散發臭氣,而且暫時看不到療救的根本出路。
第三,「霧霾敘事」成為微博和微信的基本內容。重度霧霾襲擊中國大多數地區,就連海拔3600多米的西藏拉薩都不能倖免,嚴重威脅國民生命安全,而民眾惟有靠戴口罩自保,大街上重現非典(薩斯)時代的奇異場景。但跟當年一度流行的「口罩美學」不同,重返中國街頭的口罩,失去了當年展示各種紋飾圖案的樂趣。鑒於款式向帶濾嘴的防毒面具靠攏,霧霾口罩具有輕度猙獰化的特點。「口罩美學」就此轉向了「口罩丑學」,彷彿是一種嚴厲的視覺警告,懸浮於夢魘般的工業迷霧之中,為互聯網平台提供細小到2.5微米的負面主題。
第四,全國流行說「夢」,「中國夢」取代「三個代表」和「八榮八恥」,成為官方的首席語詞。「夢論」跟其他政治訓誡的區別在於,它的內涵和外延更加神秘而難以捉摸,給闡釋者提供廣闊的闡釋空間。殺死城管的夏俊峰被執行死刑後,其子夏健強的繪畫,描繪幾米式的「小販夢」,成為本年度詮釋「中國夢」的最著名文本,它不僅推高針對底層弱勢群體的同情指數,更引發對暴力執法及其城管制度的痛切反思。中國社會科學院日前發佈《社會藍皮書》,宣稱「貧富分化」問題2013年的關注度上升到首位(關注率38.6%),從某個側面,表達出民眾對國家公正的無限渴望。如果這種位於底線的「中國夢」無法兌現,則任何美夢,都只能是「癡人說夢」。
第五,新老傳媒共同面對多重困境,四面楚歌。《南方週末》爆發賀詞事件;數名微信大V因「造謠」被捕,新快報記者陳永洲亦被跨省抓捕,從而揭出媒體「黑幕」;上海報業集團合併,新聞晚報宣佈關張。就在這種動盪的時局中,北京上演「封殺門」鬧劇:郭德綱因以打油詩暗諷北京台去世台長,而該台不走正常的法律訴訟之途,反以協會名義發表聲明,激烈譴責郭德綱,呼籲各地電視台抵制郭德綱,由此引發演藝圈的怪味內訌。內外交困的中國媒體,正在向一個難以預料的未來演化。
第六,當局整肅腐敗,縱酒笙歌受到節制,「茅台指數」大幅下跌,中國白酒經濟和酒桌文化進入冬天。茅台酒始終是中國官場、名利場和生意場的潤滑劑,可以度量權力腐敗的深度,我稱之為「茅台指數」。茅台酒的價格暴跌,無疑是「酒桌文化」的黃昏,更是「茅台經濟」的暗夜,卻令民眾看到反腐的依稀曙光。
第七,當代藝術面對冰火兩重天。著名的北京畫家村宋莊遭遇大規模拆除行動。藝術家和村民集體抵制強拆,但在高額地產利益驅動之下,地方政府不惜毀滅北京文化地標。宋莊正在灰飛煙滅,成為中國當代藝術的烏托邦舊夢。另一方面,一件達芬奇「最後的晚餐」的戲仿之作,以1.8億港元拍出,引發業內的巨大爭議。坊間謠言四起,到處是關於賣家的猜想,就連卡塔爾公主也躺著中槍。藝評家朱其抨擊該畫只具備「插畫」水準,但一個尖銳的事實在於,中國藝術品市場早已跟「繪畫美學」脫鉤。近年來反覆出現、日益升格的「億萬事件」,只能促使人們反思它的陰鬱本性:幕後資本往往利用「拍賣」程序,對被選中的藝術家進行價位炒作,以便哄抬畫價,操縱市場,最終達成謀取暴利的目標。嚴重脫離畫作實際水準的超高價位,暴露出藝術品市場的虛構性、投機性和欺騙性。在經濟大幅走向衰退的時刻,「一夜暴富」的中國當代藝術,終究要面對自身的「最後的晚餐」。
第八,「牛津共識」缺乏共識,新左派、自由派和新儒家三方婚配以失敗告終。今年8月,一些自由主義、新左派和新儒家學者,在英國牛津大學探討中國現狀,經過幕後爭執與妥協,最終形成《關於中國現狀與未來的若干共識》文本。但這一「重大事件」未能引起策劃者預期的「熱烈反響」,究其原委,在於《共識》裡的三個關鍵詞–「以民為本」、「公平正義」與「和而不同」,都只是主流語詞的簡單重複。《共識》無力充當知識界和解的思想標桿,反而成為與官方價值達成「共識」的鮮明記號。但對於中國知識界而言,重要的不是達成所謂「共識」,而是捍衛思想的獨立與自由。
第九,被指身懷「國師情結」的劉小楓,最近因拋出「國父論」,而面對「舊朋新友」的全面詰難。學者鄧曉芒以25000字回應劉小楓15000字的文章,推敲劉文的邏輯細節,對其進行「精確打擊」。劉軍寧撰文不指名地宣稱,「所有帝師都是偽先知」;蕭功秦則痛斥其為「新封神論」,斷言劉已「走火入魔」,離「法西斯主義」僅一步之遙。批評家吳亮更是以短促決斷的吳氏語體,直接宣判劉小楓的「文化死刑」,一如他曾對汪暉所做的那樣:「小楓不值得研究,他只配被徹底破壞,事實上他早已自我破壞了。」這場論戰,顯示思想界的深層分裂已經浮出水面,但它只是中國社會大分裂的冰山一角。
第十,節假日放假方案成為萬眾吐槽對象。本年度放假模式,尤其是中秋國慶休息日的胡亂調度,已經引發民眾的嚴重不滿,而2014年新年究竟應當如何放假,再度引爆激烈爭議。12月出台的下一年度放假表,顯示官方首次拒絕承認除夕也是節日。有人認為,這是為除夕高速公路收費埋下伏筆。無論幕後真相如何,一個明確的事實是,它公然對抗人性和民意,藐視日常生活中的文化習俗,成為文革結束以來最荒謬的節假日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