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觀園裡,林黛玉是和寶玉質地最相似的同類人。而在寶玉的怡紅院裡,也許,只有晴雯和寶玉一樣,兩人都是沒有心機、一派赤誠的。她也很安於現狀,安於這樣的命運。
話說「病晴雯勇補雀金裘」,是發生在五十一、五十二回。襲人的母親病重,要見女兒最後一面,襲人便離開賈府,回家去。在這兩回裡,關於晴雯,有很生動的濃墨重彩的描繪。
一是丫鬟們忙著上夜,秋紋指使晴雯去把鏡匣子劃上,晴雯就偎著火爐不挪窩,丫頭們還在彼此鬥嘴,那寶玉就起身,一言不發地把這些事做好了,他的溫柔厚道,就體現在這些不經意的細節中,無心而為之,於是動人,好看。
一是麝月半夜裡侍候寶玉吃茶,晴雯聽見了,也討一口來吃吃。麝月出去上廁所,晴雯本來是穿著睡衣躺在被窩裡的,但她素來玩心重,就要惡作劇,跑出去在半道上跳將出來,裝鬼嚇唬嚇唬麝月。那邊寶玉就在屋裡叫起來,提醒麝月,說晴雯出來嚇唬你了,於是晴雯就很掃興地跑回來了。晴雯在月亮地裡凍了一圈,全身冰涼的,寶玉就說,你到我被窩裡來,我幫你捂一捂。晴雯口裡罵寶玉掃興,卻麻利地跑回自己的被窩裡。她真的是謹守男女有別這個禮法界線的,在書中從來沒有一次,順水推舟,順從了寶玉的邀請的。
晴雯半夜跑到月亮地裡嚇唬人未遂,卻惹出了一場傷風感冒,臥床不起。寶玉第二天早起出門應酬,特地穿著祖母從箱底裡翻出來的一件披風,叫雀金裘,是俄羅斯國早年進貢過來的,看起來像是用孔雀毛織成的,穿上去光芒燦爛。寶玉很有興頭地出門去朋友家作客,晚上回來唉聲嘆氣,因為不小心把那件雀金裘給燒了一個洞,又不敢讓老太太看見,而且老太太還叮囑他,叫他明天還穿這披風出門去會客。於是另一個大丫鬟麝月出主意,讓底下的丫頭婆子拿到大街上去找織補匠,連夜織補。可街上沒一個人敢接這個活兒,面料太高檔了,裁縫們根本不認識,怕補不像。那邊晴雯病得頭暈目眩的,躺著聽寶玉和一院子的丫頭婆子都沒個能成事的,就咬牙自己爬起來,一邊檢查面料,一邊嘴裡抱怨寶玉:你沒那個福氣就別穿出去瞎顯擺啊。寶玉就賠笑說:你說得很是。在整本書裡,寶玉跟晴雯說話,從來就是還不上嘴的,每次都被她回嗆,末了還很讚賞她說話在理,每每以一句「你說得很是」作為結語。所以襲人有一回就說寶玉,說你這一天要沒有她用硬話「村」你幾句,你這一天也不算過完了。
晴雯訓誡完寶玉,衣服上這個漏洞還是要補上的。經過仔細辨認,她認出這是孔雀金線織的,線法是很不尋常的界線法。又選好了用金線配著黑線織補,於是她從天擦黑一直補到後半夜,寶玉就在一邊礙手礙腳地陪著她,晴雯把他趕去睡,直到鐘敲了四聲,她才補好那個洞,又拿小刷子把毛刷起來,達到以假亂真的效果。
「病晴雯勇補金雀裘」這一回,篇末有一段文字:「寶玉見他著急,只得胡亂睡下,仍睡不著。一時只聽自鳴鐘已敲了四下。」脂硯齋在這裡批註:「四下」乃寅正初刻,「寅」此樣寫法,避諱也。這裡說的非常清楚,寅時寫成鐘敲四下,乃是避諱,避誰的諱?自然是曹寅了。這本書是曹寅的後人寫的,這是非常明顯的一個證據了。
話說衣服補完了,晴雯累得哀嘆一聲撲倒在枕頭上:補雖補了,到底不像,我也再不能了!就此就病得更加沉重了。這裡我們要注意到一點,這件雀金裘拿出去,即使是京城裡見多識廣的裁縫,也不認識這件斗篷的材質是什麼,也無人敢接這個活兒。然而,晴雯她認識,而且她知道怎樣配色,怎樣補得完美無缺,這表明這個女孩是見多識廣的,她幾歲就被賣到賈府,可是見識卻遠在賈府諸人之上,那這樣的生活經驗,只能是來自她的童年。這個女孩她的出身,也和這金雀裘一樣,有著色彩繽紛的神祕。一如賈府過年時,賈母把平日裡珍藏的都拿出來擺。有一幅顧繡,是明清時期江南的名門世家中,蘭心慧質的女子自己獨闢蹊徑自成的一門刺繡技法,是以針繡名畫山水詩文,書中稱其為慧繡,慧紋。所以,晴雯姑娘會這種高難度的刺繡,我們絕不可以視之為平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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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林芳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