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生生的「三十六計」
凡是上海周邊出身的都知道「寧可跟蘇州人吵架,不願跟寧波人說話」這句話。不過,與京都人比,這不算什麼,不過是說話腔調而已。
京都人說話也軟綿綿,卻難以捉摸。
歷史上京都算是皇城,而現在是拔了毛的鳳凰、委屈成了古都,所以,這當年的風光不再的心酸,若從那吳儂軟語的帶刺帶針中顯示出來,可以讓還算說話直露露的東京人都吃不消。
記得還是窮光光的留學生時,有一年和島國的一個同學好友結伴去逛夢裡都想走一遭的京都。一個留學生加一個學生,真正是窮上加窮,口袋裡就那麼幾個錢,哪敢奢侈。所以,一想到能有揩油的地方,腦袋就尖了起來。
這不,還在新幹線上坐著呢,學生就急巴巴地告訴留學生,說他老娘有個好友阿姨在京都。所以,兩人約定怎樣去蹭一頓,或是哪怕去喝杯茶也行。於是,花錢花路費興沖沖地趕到了那位阿姨家。阿姨挺客氣的,讓進門、讓座、讓聊天,卻遲遲不見讓茶。
過了老半天,阿姨才像是想起了啥事似地說,倆小哥,再坐一會兒,阿姨去泡杯茶來慢慢聊。
學生一聽,忙站起身來說,阿姨,別忙別忙,我和這留學生剛好在這附近有點事。因為路過才順便來看看阿姨您的。走了走了,以後再來。
阿姨再三挽留也沒留住,只好深抱惋惜地說,那,下次一定來吃頓便飯哦。
走出門來,俺不解地問,你不是要為了蹭頓飯、再蹭杯茶才來的嗎,人家一說泡茶你咋溜了?
老媽關照的,京都人不會直露露趕客人走。聽到京都人說泡茶、或沏點茶來什麼的,你就要識相了。這意思是說,不留你了,快滾吧。真心留客是不聲不響把茶端上來的。
哦,這施的是「笑裡藏刀」之計啊,俺苦笑點頭。
的確,島國人為顧面子,絕不會頂撞對方。即使是初次相交,分手時也會熱情有加,下次別忘來我家玩,一定喝一杯啊。但是,如果你當真問他,府上何處,啥時方便?他馬上支支吾吾地打起太極拳來。
這一套連土生土長的小女都惟妙惟肖。小女在家,常常只顧躲在自己房裡做喜歡做的事,而對於屬於家人都該做的常裝糊塗。有一次做母親的要她把家裡的公用地盤該掃的掃一掃,該擦的擦一擦,她很親暱地回答:媽,我知道了,過一會兒就來。
俺聽了未開口,心裡卻誇獎,不錯,到底懂事了。但老媽竟然不以為然,還翹起了嘴巴。俺便在一旁打抱不平,她不是告訴你,現在忙等會兒做嗎?
你知道個啥哦,她這樣說就等於不幹。不信,你看著吧。這「調虎離山計」已經領教過多次了。
果然,這一天一直到晚上,都看不見地板有人掃,窗台有人擦的。喲,知女者,母也。
有個平時跟俺很談得攏的中原來的留學生最近跟俺說,他在打工的地方碰見一個超可愛的島國小妞,前些天憋足了勇氣邀請妞能不能賞光吃頓飯。小妞過了半天,才回答說讓她想想。一聽到這句話,留學生便心花怒放起來了,趕忙來密告俺。她說讓她想想,就是說多少有點眉目了吧,總比說「去你媽的,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好多了吧。
俺聽後笑著說,她這句話比說去你媽的還厲害呢。人家看你是一起打工的,才沒想撕破臉。用中原話來解釋就是「金蟬脫殼計」,翻譯成島國語就叫「以心傳心」。凡是島國人聽了都懂,是明不拒暗擋。這一頓飯,趁早還是請老師俺吃吧。
俺這樣說是有旁證可供參考的。
話說正當中原「形勢一片大好,不是中好,也不是小好」的1969年那年頭,島國和國際警察正在為各自的利益「大膽設想,小心求證」呢。這不,島國要讓警察歸還沖繩,而警察回嘴要逼島國開放纖維市場。時任首相的佐藤榮作不得已說了一句客套話「對這件事,我會妥善處理的」。正如中原人聽到衙門莊重地說「研究研究」那樣,島國人都明白這言下之意是暗示對方還是不要抱希望為好。而警察是從美國人的角度來全方位看世界的,所以,反誤讀為島國會全力以赴、解決有望呢。但是,興高采烈地等了又等,卻半天不見絲毫動靜。發起火來的總統尼克森怒斥首相佐藤賴帳,耍「瞞天過海」之計,純屬小偷行為。這官司直到中原崛起為止,警察與小偷之間的貿易摩擦之戰風煙滾滾,持久而規模宏大。
為啥雙方說的是人話,又是人在聽人話,並且都是國與國之間花著納稅人的錢,通過外交途徑,還一本正經地頸掛領帶,手持文本,伴著翻譯,在談判桌上正襟危坐說好的話,怎麼會分歧這樣大呢。
難怪。
是人都會從自己的立場出發來考慮問題,又總認為自己的方法是最準確、最有效的。但是,正好像籃球選手用手運球屬正常,而讓足球運動員手拿足球來比賽肯定是犯規一樣,語言、思考方式的背後有著遊戲規則的支撐。
「三十六計」只能在同一文化中才有被互相理解的市場。看來,知己知彼才是上計。
責任編輯:林芳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