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觀止】明 張岱：西湖七月半

【大紀元8月24日訊】 本文描述七月半杭州人遊湖賞月的盛況。文章對百姓的生活情調與西湖的湖光月色作了生動的描寫，使人彷身臨其境，做者更將遊客賞月的心態分五類觀察，筆調雅俗詼諧，語言清新別致，通篇流暢自然，為小品文的典範。

西湖七月半，一無可看，止可看看七月半之人。看七月半之人，以五類看之。其一，樓船簫鼓，峨冠盛筵，燈火優傒(音：西)，聲光相亂，名為看月而實不見月者，看之。其一，亦船亦樓，名娃閨秀，攜及童孌(音：巒)，笑啼雜之，環坐露台，左右盼望，身在月下而實不看月者，看之。其一，亦船亦聲歌，名妓閒僧，淺斟低唱，弱管輕絲，竹肉相發，亦在月下，亦看月，而欲人看其看月者，看之。其一，不舟不車，不衫不幘(音：則)，酒醉飯飽，呼群三五，躋入人叢，昭慶、斷橋，嘄呼嘈雜，裝假醉，唱無腔曲，月亦看，看月者亦看，不看月者亦看，而實無一看者，看之。其一，小船輕幌(音：恍)，淨几暖爐，茶鐺旋煮，素瓷淨遞，好友佳人，邀月同坐，或匿影樹下，或逃囂裡湖，看月而人不見其看月之態，亦不作意看月者，看之。

杭人游湖，巳出酉歸，避月如仇。是夕好名，逐隊爭出，多犒門軍酒錢，轎夫擎燎，列俟岸上。一入舟，速舟子急放斷橋，趕入勝會。以故二鼓以前人聲鼓吹，如沸如撼，如魘如囈(音：意)，如聾如啞，大船小船一齊湊岸，一無所見，止見篙擊篙，舟觸舟，肩摩肩，面看面而已。少刻興盡，官府席散，皂隸喝道去。轎夫叫船上人怖以關門，燈籠火把如列星，一一簇擁而去。岸上人亦逐隊趕門，漸稀漸薄，頃刻散盡矣。

吾輩始艤(音：以)舟近岸。斷橋石磴(音：鄧)始涼，席其上，呼客縱飲。此時月如鏡新磨，山復整妝，湖復頯(音：魁)面，向之淺斟低唱者出，匿影樹下者亦出，吾輩往通聲氣，拉與同坐。韻友來，名妓至，杯箸安，竹肉發。月色蒼涼，東方將白，客方散去。吾輩縱舟，酣睡於十裡荷花之中，香氣拍人，清夢甚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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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樓船簫鼓：有樓臺裝飾且配置聲樂的遊船。

峨冠：高冠，指士大夫。

優傒：歌妓和僕役。優，優伶。傒，同「奚」，本指囚犯的子女，後借指奴僕。

看之：意為可以看看這一類人。

童孌：即孌童，漂亮的男童。

竹肉相發：簫管伴和著歌唱聲。竹，指竹製的管樂器。肉，指歌喉。

不衫不幘：意為衣冠不整。不穿長衫，也不戴頭巾。幘，頭巾。

躋：擠。

昭慶：昭慶寺，在西湖東北隅岸上，為宋明以來的著名僧寺。西湖名勝之一。

斷橋：西湖名勝之一，在西湖白堤上，原名寶祐橋，唐代稱斷橋。

嘄呼嘈雜：高呼吵鬧。

唱無腔曲：唱的不成曲調。

輕幌：細薄的帷幔。幌，布幔。

茶鐺：煮茶的小鍋子。

素瓷：雅潔精緻的瓷杯。

裏湖：在蘇堤西部，孤山北邊。金沙堤與蘇堤東浦橋相接，北面是岳王廟，南面為裏湖。

作意：存心，有意。故意做作。

巳；上午九時至十一時。

酉：下午五時至七時。

犒：慰賞。

門軍：守城士兵。

擎燎：舉著火把。擎，高舉。

列俟：列隊等候。

速舟子：催促船夫。

二鼓：二更。約晚上九點到十點。

如沸如撼：如水沸聲，如物體震撼聲。

如魘如囈：好像人在夢中驚叫和說夢話。魘，夢裏驚叫。囈，說夢話。

如聾如啞：像聾人啞巴在說話。

皂隸：古代賤役，後專以稱官署中的衙役。

喝道：古代官員出行，前面有差役呼喝，行人肅靜讓路。

怖以關門：以關城門來恐嚇遊人，使其早歸。

趕門：趕在城門關閉前回城。

艤舟：使船靠岸。

石磴：以石頭鋪砌成的臺階。

頮面：洗臉。指湖面重新呈現出平靜光潔。

往通聲氣：指互相招呼。

香氣拍人：花香襲人，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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