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散文

夜會

湖畔散步的N

沁涼如水的夜晚,空氣瀰漫濃郁水氣,使得都市的喧囂彷若隔著簾幕般不再那麼刺耳,就連夜空中的一彎纖細,此時此刻更已淡薄得近乎消失,溫柔得幾乎脫了真實,依舊自顧自優雅恬靜地照看著城市中心某處湖畔的一縷孤單身影……

N,一個和所有生命同樣各自努力於自己生計的平凡上班族,背著手低著頭,緩緩踱步於寂靜的湖畔,他一個人的湖畔,還傍著幾艘不斷隨著水波發出輕微碰撞聲的小船。水面波濤聲、船身碰撞、點點蟲鳴和幾乎充耳不聞,來自於城市的嘈雜聲……諸多些微的聲響,全都被N的沉默及無法言喻的巨大孤寂氣流圍繞、吞噬,拆解了。

N的信條

即便N同你我般如此平凡,庸碌地匆忙行腳於城市的各角落,毫無例外的交際、應酬、上班、下班,沉睡……參與這看似無限卻有限的循環,並且毫無間隙的與這大穹融合著;自然、真實,既是自然與真實,那麼N也同你我一樣隨和了。

是的,他隨和,但也孤獨。

可知他的信條?關於孤獨的信條:

「每個生命打從出娘胎起,即注定孤獨,直到生命結束,仍必須面對一段﹝或更多﹞未知且孤寂的旅程。」

他是如此堅定的信仰,並且身體力行著。就如同此刻他正獨自踱步於湖畔,並以沉默面對任何在他認為多餘的聲音,他的夜晚,是真空、全然的靜。

N的疑惑

或許,是天邊一抹鵝黃溫柔細絲的餘韻猶存,湖畔踱步的N,解開其中一艘嫩白小船羈絆於岸邊的繩索,「碰」地往船內一躍,待坐定之後,輕巧的拉起了船側兩旁羽翼般的槳,蜻蜓點水似的在湖面划了三兩下之後,就讓嫩白小船取得領航權,任它領著自己漂往湖心去了。

N索性躺下,望著夜空中那一道溫柔的纖細……夜空、湖面、小船,還有N,成了四道相互平行,親密卻又互不侵犯的水平線,他們支撐著彼此也同時向內挖掘自己的內心。

今夜的N,和往常不同,他有了顛覆信條的想望:

「若孤獨只是我的假想,那麼我永生永世的夥伴,到底落在何方?」

乘載著N的嫩白小船,是累了吧……就在湖心定下,不動了;夜風,終究禁不住湖水的折騰,回家歇息去了。N呢?白晝的庸碌,早已使他精疲力竭,即使他努力地找尋關於顛覆孤單信條的解答,也敵不過眼前沉重的兩瓣領他奔往那看似無限但卻有限的黑暗。N和小船,躺在安靜的湖中央,沉睡了……

在破曉的天光照耀之下,湖面水氣漸淡,N深吸一口春日清晨特有泥土的芬芳,挺著厚實胸膛,駕著白閃閃的小船,划過波光瀲豔的湖面,留下一道道金色靈動的漣漪,彷若閃爍在N深邃眼底那抹智慧的黠光……

N’

夜漸深,薄霧已散。歇息夠了的夜風,倒過來叨攪好夢正酣的波瀾,相較於往常,這回有點狂亂。載著N的嫩白小船,早已驚醒,並已準備靠岸。「喀噠」,小船靠岸並發出無傷大雅的些許聲響,即便如此,習慣於安靜的N,也緩緩睜開了他的眼,如夜巡者靜靜審視週遭的一切……

「你是……?」N坐起身,漆黑的瞳仁,閃出了一絲不可思議的目光,直盯著此時坐在嫩白小船邊上,和自己長一個樣的……自己。

「你是N,那麼,我就是N’。」N’的回答,使得N有點摸不著頭緒。

N’,長得和N一模一樣,唯一的不同,即是N’的眼神,透著智慧的黠光,不似N的深沉與茫然。

「你,是另一個我吧?」N盡可能平靜地問道。

「我就是你,只是不願和你叫同一個名字。」N’的話,似乎有點傷人。

「不願承認和我是一體,又何以出現?」N感覺N’真是沒來由的莫名其妙。

「因今夜的你,想顛覆孤單信條,不想落單。」

「因今夜的你,似乎有那麼一點明理,思想不那麼封閉。」N’沉穩有力地答道。

因為N’的出現,N不禁暗自思量:「難道,他真會是我永生永世的夥伴?但他是我呀!」N的腦中充滿了少有的矛盾與混亂……來自各方的聲音不斷交戰、攻訐,證明自己是對的一方。

這一夜,是如此漫長……

N與N’在湖畔

N’見N痛苦抱頭瑟縮一旁天人交戰,也有些不忍,畢竟他們於同一時刻誕生於這世上。

「快別心煩了,我真是你夥伴,來自一個你未曾感受的地方。」

N一聽這話,心一揪,眼底竟泛起迷濛的淚光,還以為是這湖畔的水氣又再度氾濫;也因著這段話,N的混亂思緒漸漸平復:

「可以告訴我,為何現在來訪?那是什麼樣的地方?」

「因你意識的一部分,感受到我的存在,所以我來訪。」N’的聲音,有著極細微的顫抖,因為喜悅。

「我,就來自你身旁,可惜你總愛一人落單,獨自飛翔,以為自己見到的,便是所有的真實……屢次對著你吶喊『其實不然哪 !』但你的沉默卻將我的叫喊如吞噬噪音般遺忘。試著除去你的冷淡,會發現即是過客,也絕非偶然……不會有真正全然的孤單。」N聽完N’一席話,漆黑的瞳仁有了溫暖,之前傲踞眼底的寒霜,也已不再乖張。

天光

第一聲鳥鳴響起,墨般的夜空,不知何時亦渲染上一絲透徹的青藍,整個城市如水洗過一般,湖面的霧氣漸漸豐厚了。N和有些半透明的N’相互擁抱在嫩白小船上,四週的空氣、氛圍,是清新熱絡的,過了此刻,因著N的接納與融合,N的孤絕將隨著「N’」的消逝而不復存。

在破曉的天光照耀之下,湖面水氣漸淡,N深吸一口春日清晨特有泥土的芬芳,挺著厚實胸膛,駕著白閃閃的小船,划過波光瀲豔的湖面,留下一道道金色靈動的漣漪,彷若閃爍在N深邃眼底那抹智慧的黠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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