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散文

逝去的嶺南風雅——「南園」詩韻

廣州這個城市歷來以千年商都示人,繁華背後的人文積澱往往容易被人忽略。要解讀廣州千年風雅餘韻,也許像品賞越王古井之水一般,讓人暢飲甘露的同時,頓悟嶺南文化的源泉。當你擠進喧鬧繁華、享有「廣州畫廊」之美譽的文德路時,滿街裝璜精美、琳琅滿目的字畫和工藝品,足可讓你眼花撩亂。可誰還會想到,千年前這裏曾是蜚聲嶺南的「南園」舊地。有多少天潢貴胄在這裏遊樂,撫琴吟唱,鏗鏘悠長的「南音」繞梁猶存;有多少文人騷客在這裏聚會,把盞臨風,留下了膾炙人口的詩句。

南漢時期,這裏原是一座古代帝王遊玩的花園,元代和明代還是廣州城內的一座著名園林。那時,南園屬於廣州的近郊,古樹參天,幽雅恬靜。有柳綠如茵,有鳥雀啼鳴,還有一條名為「玉帶濠」的清澈溪水從它身邊汩汩流過。當時南園範圍比較大,包括東至聚賢坊,南至清水濠,相當寬闊的一片地區。據(《番禺縣誌》)的記載:南園「在番禺城南一里」、「在府城南二里」,它「後臨清水濠」,聚賢坊「在咫尺是南園」,裏面有「望春園」,「芳華苑」。據說它的北面還有「芳春園」,園裏「桃花夾水二三里,東接汨汨之水(流水聲,取其聲作溪名),可以通舟,一名甘泉,苑有橋,曰流水,劉鋹(南漢王,在位十三年)常與女侍歡宴於其中。」(《粵中見聞》)

清末詩人丘逢甲來遊南園,曾寫過這樣的讚美詩句:「玉帶滯邊萬柳綠,跨河樓閣鬱參差。」1913年教育部的《視察第七區學務總報告》一文中也這樣稱讚南園的園林布局之優美:「地面廣闊,景致絕佳。亭閣樓台,間以溪橋,青林翠竹,圍繞四周,入之性靜神怡,有超然塵世之想。」可見南園這個地方,直至民國時期,也還是景色佳麗的名勝之處。

南園之有名,是因它的耀目的風雅餘韻。明洪武(1368~1398)初,有十幾位大名鼎鼎的青年才俊,在南園建了一座「抗風軒」(現房子已湮沒),在這個環境幽靜的書齋廊院裏,他們決定在此結社。就這樣嶺南出現了第一個文人群落——「南園詩社」,他們歡聚一堂,詩酒酬唱,極一時之盛。他們的著作很有成就,當中的領袖人物——孫賁、王佐、黃哲、李德、趙介,被稱為「南園前五子」「嶺南前五生」。雖然被後人尊稱為「先生」,其實南園詩社的詩人們年紀都不大,孫賁、王佐當時是十八九歲,趙介更是僅有十二三歲。

南園故地明初臨珠江,在風景如畫的南園裏,他們留下了數不盡的詩歌。流傳了600 多年的〈廣州歌〉,就是孫賁的代表作:

廣南富庶天下聞,四時風氣長如春。

長城百雉白雲裏,城下一帶春江水。

少年行樂隨處佳,城南濠畔更繁華。

朱簾十里映楊柳,簾櫳上下開戶牖。

閩姬越女顏如花,蠻歌野曲聲咿啞。

阿峨大舶映雲日,賈客千家萬家室。

春風列星豔神仙,夜月滿江聞管弦。

良辰吉日天氣好,翡翠明珠照煙島。

亂鳴鼉鼓競龍舟,爭睹金釵鬥百草。

遊冶留連望所歸,千門燈火爛相輝。

遊人過處錦成陣,公子醉時花滿堤。

扶留葉青蜆灰白,盆釘檳榔邀上客。

丹荔枇杷火齊山,素馨茉莉天香國。

別來風氣不堪論,寥落秋花對酒樽。

回首舊遊歌舞地,西風斜日淡黃昏。

孫賁有「嶺南詩宗」之稱,才華橫溢。這首長詩書寫的正是玉帶濠一帶的景觀,笙歌夜宴,燈紅酒綠,龍舟競渡,是幾可媲美南京秦淮河的繁華景象,還有粵人嗜食檳榔,盛產荔枝、枇杷、素馨、茉莉,以及風土人情,都躍然紙上。

王佐的詩作才思雄渾,體裁工整,和孫賁可謂是各有千秋。時人已有評價謂:「構辭敏捷,王不如孫,句意沉著,孫不如王。」王佐曾在白雲山麓蒲澗那裏搭了個屋舍,讀書休憩。並作有詩〈題蒲澗讀書處〉:

編茅臨巨壑,伐木憩幽岩。

搖琴初涉澗,投冊靜窺潭。

麗澤方求益,知人諧所耽。

靈芬遙可挹,淵物坐能探。

野褐聽朝頌,霸猿聞夜談。

董瑋涼結蕙,管榻潤霏嵐。

予志在山水,宜從雲外參。

趙介是一個博學多才的學者,他博通六藝,雖星官卜醫,佛經、黃老之書都莫不研究。趙介較為著名的一首詩名為〈聽雨〉:

池草不成夢,春眠聽雨聲。

吳蠶朝食葉,漢馬夕歸營。

花徑紅應滿,溪橋綠漸平。

南園多酒伴,有約候新晴。

南園詩社的年輕詩人們,宣導捍衛詩騷傳統,高揚漢魏遺風,詩歌創作並不追隨中原的風氣,自成一派,一掃元末明初中原詩歌創作的纖弱萎靡之風,展現雄直、現實主義的風格。《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裏對其如是評價:「粵東詩派,數人實開其先,其提倡風雅之功,有未可沒者。」時人贊他們是「遠師漢魏,上追唐晉」,「開有明嶺南風雅之先」(屈大均《廣東新語.宮語》),與「吳中四傑(高啟、楊基、張羽、徐賁)等的詩歌實踐,匯成了一股強勁的「南音」,蜚聲海內。

南園裏的喜樂歲月持續的時間並不長,就像所有的青春最終都要散場,白衣勝雪的詩人們終要遠去。後來,朱元璋為了加強中央集權,用嚴刑酷法懲罰稍有觸犯禁令的文化人。南園詩社的主要成員先後遭到意想不到的災禍。結局最慘的是孫賁,先是受人牽累入獄,獲釋後又遭人誣陷,謫戍邊關,最後竟因曾為大將軍藍玉題畫而受株連,被朝廷處死,臨刑時仰天長歎:「鼉鼓三聲急,西山日已斜。黃泉無客店,今夜宿誰家?」其情景十分壯烈。

當時的廣州詩壇,在南園詩社被摧殘後,一度中衰。南園在這段時期「廢為鎮府花園 」(《番禺縣誌》)。現在南園裏旖旎的景致也早已無處可尋,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南園裏的歲月,是「南園五先生」生命中最閃亮的一部分。

後來,南園裏依舊是小橋流水、楊柳青青,可是少了那些風華絕代的少年,美麗的園林也不免落寞。

直到二百多年之後,它又迎來了新的春天……

明嘉靖年間(1522~1566),歐大任、梁有譽、黎民表、吳旦、李時行等結成「粵山詩社」,聚抗風軒,重結「南園詩社」世稱「南園後五子」,人稱「南園後五先生」。明崇禎年間(1628~1644)又有陳子壯、黎美周等12位廣東才子,重集南園,再結南園詩社,一反侈靡的社會風氣,再振南粵詩壇,一時之盛,被稱為「南園十二子」。這些人在清軍南下時很多人都投筆從戎,投入了反抗清朝血腥屠殺的鬥爭中,成為南明王朝抗清的中堅力量。他們大多為清兵屠殺,稱「南園後劫」。

明嘉靖年間南園處建有「三大忠祠」,供祀南宋抗元將領文天祥、陸秀夫和張世傑,祠堂額曰「臣範」。後人為了紀念「南園五子」,在他們早年相聚的「抗風軒」處建成「五先生祠」,後來「後五先生」也供奉其中。晚明,南園由陳子壯經營,入清後廢為商肆。1887年張之洞在這裏開「廣雅書局」,刊刻書史經集。1911年,梁節庵等人於抗風軒重開「後南園詩社」。民國後南園成了書肆。1933年10月,闢為廣州市立中山圖書館,1949年後改為廣東省中山圖書館南館(古籍部)。

從元朝末年到明朝末年二百餘年的時間,在南園有過多次詩人結社,聚集了一批又一批的才高德明之士,可謂群賢雲集,所以後人將南園舊址稱之為「聚賢之地」,其附近之街道也就取名為「聚賢坊」,民國時期改名為「聚仁坊」,其北邊則叫「聚賢北街」。

南園歷經千年滄桑,儘管「南園頹廢,遺址為民間占據殆盡。」(《番禺縣誌》卷四),儘管那時優雅風景、遊覽勝境已不存,但南園開創的嶺南清勁質樸之文風以它的獨特風姿而被堂之皇之的載入史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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