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纪实文学

回眸流水年华(7)

一个共产党员的命运

在陈云甫桌子的对面,坐着一位新来的年轻人,“恒大”卷烟一支接着一支不离嘴。

半个月前,汤达凌刚踏进党委办公室门槛的当儿,心情是沉重的:他在生活小节上一向不够检点,最近在男女关系方面出了点乱子,听说有人借着这个问题想在他身上做文章。可是当他从同一个门槛迈出来的时候,那两条短腿变得罕见的轻松敏捷。组织部长委任他一个新的差使,要他到农场去协助陈云甫管理右派。他是《马列主义基础》教研室的助教,但他早就厌烦透了吃粉笔灰的生涯。搞政治嘛,就得在阶级斗争的风浪里真刀真枪地实干,纸上谈兵有什么意思?从他填写入党申请书那一天起,他就暗暗下了决心要投身于火热的政治斗争。现在可有了实践的机会啦!

汤达凌精力充沛。就任不到一个星期,东西南北四个区队都已经跑遍了。虽然大部分右派是冷淡的,对他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有的甚至在眼睛里表现出明显的敌意,但也有这么一些人,把他奉若神明,在他面前竟相讨好,贪婪地听着他的每一句话,仿佛只要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字字值千金,句句是真理。汤达凌以前还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光荣。他一下子就变成了大人物。“你们的命运全操在我和老陈的手里啊!”他在心里面洋洋自得地说,工作起来劲头更大了。

汤达凌嘴里叼着烟卷,匆匆地翻阅着张恒直的材料。不看则已,一看心头就冒上了火气。劳动改造半年多了,还不承认自己是右派,要求翻案,这还了得!他不仅仅是不服罪,简直是在明目张胆地向党挑战!而且,他还在右派中间放毒——江涛在最近的汇报中特别强调了张恒直和李明的特殊关系。必须把他的反动气焰打下去,叫他认识认识我汤达凌的厉害。还有那个陈炳钧,虽然最近一个时期稍微收敛了一些,前几个月也曾跟在张恒直的屁股后面喧嚷过一阵,他的第一份思想汇报和张恒直唱的是同一个调子,也得打他一顿屁股。

“老陈!咱们该管一管了。”汤达凌说,一面从材料堆里抬起头来。“不把张恒直的反动气焰打下去,南区队右派的改造就提不到日程上来。再有,陈炳钧也很不老实。”

陈云甫点燃了烟斗,向着汤达凌微微一笑。

于是汤达凌出主意,陈云甫默认地点头,南区队下一周的工作日程就安排好了。打蛇先打头。按照汤达凌的计划,先花三个晚上的时间把张恒直斗服,然后再用两个晚上回过头来对付陈炳钧。

“第六个晚上是周末,”汤达凌说,又点了一支烟。“不妨让大家松口气,自由活动;叫张恒直和陈炳钧写检讨,派人看着。星期天如果农场休息,他们两个不许出去,留在家里继续写检讨。”

陈云甫原则上完全同意汤达凌的意见,但提议把斗争会改名为“思想检查”,让他们两个人用这种形式谈问题,然后叫别的右派在会上提意见帮助。

“意见可以很尖锐,形式还是尽量缓和些好。”陈云甫凝视着自己的烟斗,一字一板地说。“这样做也许更有利于他们的改造吧?”

汤达凌心里对陈云甫很不满意,但为了搞好彼此的关系,也不便说什么:人家毕竟是这儿的正角啊!

于是戏就这样开场了。汤达凌不辞劳苦,天天晚上亲临南区队督战。五个晚上过去了,张恒直还是站在原来的立场上不动,一口咬定自己是一个左派,举出了许多凭据,都是一年以前在斗争会上说过了的。汤达凌再也不能容忍了:这不仅仅是关系到他个人的面子问题,这还牵连到反右斗争和党的威信,这是一个大是大非的原则性问题啊!

汤达凌咬牙切齿地对自己发誓:“不把他整服我就不姓汤!”征得了陈云甫的同意,他就紧张地布置起来了。于是只看见马伟章和江涛一趟趟地向农场总部跑,连李明也被汤达凌传去盘问了许久,还受到了警告。为了更有效地使用那两位右派组长,汤达凌和陈云甫商量了一番,就把张恒直的部分档案材料交给他们看。经过五天的忙碌,一切布置就绪,全场斗争会的幕拉开了。

向来是空荡荡的农场大礼堂,现在变得热闹了。九十多个右派大学生席地而坐,围成了一个椭圆形。张恒直站在这个椭圆的中间,耷拉着脑瓜儿,摆出了一副挨整的架势。斗争会形式上由南区队右派组长马伟章主持,汤达凌亲赴现场导演。首先由主持人开宗明义,说明召开全场斗争会的目的,是为了帮助抗拒改造的张恒直走上接受改造的道路。接着便扼要地向全体右派介绍了张恒直的情况——措辞是汤达凌事先花了很多时间亲笔拟写好的:

“右派分子张恒直,出身于反动的富农家庭,对党对社会主义怀有刻骨的阶级仇恨,于五七年趁党整风的机会进行疯狂的破坏活动,是一个极端狡猾的两面派。一方面,在本校伪装进步,表面上和个别的右派分子作了一些斗争,实际上是以极左的面目出现,从极左方面为右派向党进攻制造弹药和口实,从而把广大的中间群众向右拉,用心极其险恶。另一方面,写信给原来工作过的机关,煽动那里的牛鬼蛇神出来向党进攻,并且直接把矛头指向党领导下的伟大的肃反运动。当他的罪恶被揭露后,张恒直负隅顽抗,死不悔改,公然在斗争会上恬不知耻地声称自己是左派,拒绝在右派结论上签字,在群众中影响极坏。”

“党为了挽救他,给予他劳动的机会,希望他通过劳动改变原来的反动立场。但他不但没有低头认罪,在劳动中老老实实改造自己,反而变本加厉,站在反动的立场上,勾结陈炳钧共同进行翻案活动,并且经常向李明散布大量反动言论,把自己装扮成一个老革命,以达到丑化党、攻击伟大的反右斗争的罪恶目的。在南区队的小组会上,他更是疯狂地向党反攻倒算,反动气焰嚣张已极……”

还没有等到马伟章把情况介绍完毕,陈炳钧就已经急不可耐地站起来了。

“我卑鄙!我无耻!我太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了!”

陈炳钧用沉痛的声音高声述说,又是拍胸脯又是挤眼睛。他在冗长的发言中承认自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右派分子,来农场后,下决心要脱胎换骨地改造自己,只是因为头脑里还残留一点个人主义,受到张恒直的欺骗、煽动和利用,以至于又犯了严重错误。他最后用激动的声音说:

“亲爱的党啊!你对我是那么宽大为怀,比我的母亲还要亲!而我却受了张恒直的蒙蔽和利用,想翻案,我简直不是人!我有罪!我罪该万死!张恒直!你好好听着!我再也不受你的骗了。我要站在党和人民的一边,同你这个怙恶不悛的右派分子斗争到底!”

这一招来得突然,虽然稍稍打乱了斗争会的周密部署,但却是个可喜的意外收获。汤达凌向旁边的陈云甫投去了胜利的一瞥,决定趁热打铁,当即亲自出马,肯定了陈炳钧有所觉悟,对错误已有初步的认识,今天的发言是一个良好的开端。他还说了几句鼓励的话,表示党不究既往,欢迎陈炳钧放下包袱,轻装上阵,和大家一起投入对张恒直的揭发、批判和斗争,党将在这里考验他改造自己的诚意和决心。马伟章眼明心灵,立即体会到了汤达凌的意图,便向张恒直发动了心理攻势:

“快睁开眼睛看看吧!你的同伙已经觉悟过来了,你还想同党顽抗到底、死不承认自己是右派?那是死路一条!何去何从,好好想一想吧!”

马伟章的话音刚落,想不到张恒直忽然挺直了脖子,硬邦邦地说:

“他承认他的,反正我不是右派。”

会场上有人在偷偷地窃笑。马伟章和汤达凌互相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色。江涛的眼睛紧紧盯住汤达凌的脸。

  “好吧,看你还能硬到什么时候!”汤达凌在心里面说,一边用眼睛向江涛示意。江涛立即从地上爬起来。按照原定的计划,他应该在马伟章发言完了就上场,掀起第一次斗争的高潮,却不料被陈炳钧抢了个先。不过现在也不晚。他向椭圆中心走去,精神抖擞地站在马伟章的左边,离张恒直只有一步远。他手里拿着一封信,咄咄逼人地怒视着张恒直,然后突然把右手一扬(这只手拿着信),用左手揪住张恒直的胳膊,声色俱厉地喝道:

“张恒直!这是不是你写给右派分子周善福的密信?白纸黑字,你想抵赖吗?”

江涛把信展开,在张恒直面前晃了几晃。张恒直模糊地看到了自己的笔迹。他不想抵赖,承认这封信确实是自己写的。

“你说,你给他写了些什么话!”江涛一只手提着信,一只手又去揪张恒直的胳膊肘,唾沫从他的嘴里溅到对方的脸上。“你是不是有意煽风点火,想搞垮党?”

“快说!”马伟章站在一边大声命令道。

张恒直耷拉着脑瓜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信虽然是他写的,可是内容写过之后就忘了。虽然在去年全年级的斗争会上,已经把这封信的要害指出过许多遍,他还是记不住,因为他心里压根儿就没有这些想法。

“你说不说?”江涛推了张恒直一下。

“我记不起来了。”

“你想耍赖皮?好,我来替你说!”

于是江涛面向大家,开始介绍这封信的恶毒内容。不过他不是全文宣读,而是摘其所要地大讲特讲。根据江涛的介绍,张恒直在信里污蔑党员是“窝囊废”,攻击党犯了“三害”,创造了“令人唾弃的缺点和错误”,唆使右派分子周善福趁着整风的机会向党进攻,并直接授意他攻击肃反,如此等等。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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