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慘世界(402)
二十 陷害(13)
馬呂斯緊捏著手槍的圓柄,為難到了極點。兩種聲音在他心裡已經攪了一個鐘頭了,一個教他尊重父親的遺囑,一個喊著要他救那被綁的人。這兩種聲音仍在無休無止地搏鬥,使他瀕於死亡。他一直在渺渺茫茫地希望能找到一條孝義兩全的路,卻始終沒有發現這種可能性。但是危險已逼近,觀望已超出最終的極限,德納第手執尖刀,站在和被綁人相距幾步的地方思忖。
馬呂斯慌亂無主,朝四面亂望。這是人在絕望中的無可奈何的機械動作。
他忽然驚了一下。
圓月的一道亮光正照射在他腳旁的桌子上,彷彿要把一張紙指給他看。他瞥見了德納第家大姑娘早晨在紙上寫下的那行大字:
雷子來了。
一線光明穿過馬呂斯的腦子,他有了一個主意,這正是他所尋求的方法,解決那個一直使他痛苦萬分,既要撇開兇手,又要搭救受害人的難題的辦法。他跪在抽斗櫃上,伸出手臂,抓起那張紙,輕輕地從牆上剝下一塊石灰,裹在紙裡面,通過牆窟窿丟到了隔壁屋子中間。
正是時候。德納第已克服他最後的恐懼或最後的顧慮,正走向那被綁人。
「掉下了什麼東西!」德納第大娘喊道。
「什麼?」她的丈夫問。
那婦人向前搶上一步,把裹在紙裡的石灰拾了起來。
她把它遞給丈夫。
「這是從什麼地方來的?」德納第問。
「見鬼!」那婦人說,「你要它從什麼地方來?是從窗口來的。」
「我看見它飛進來的。」比格納耶說。
德納第連忙把紙打開,湊到蠟燭旁邊去看。
「這是愛潘妮的字。有鬼!」
他向他女人做了個手勢,她連忙上前,他把寫在紙上的那行字指給她看,隨即低聲說:「快!準備軟梯!讓這塊肥肉留在老鼠洞裡,我們趕快逃!」
「不捅這人的脖子了?」德納第大娘問。
「來不及了。」
「從哪兒逃?」比格納耶接著問。
「從窗口,」德納第回答。「潘妮既然能從窗口把這石子丟進來,說明房子的這面還沒有被包圍。」
那個戴著臉罩、用肚子說話的人把他的大鑰匙放在地上,向空舉起他的兩條胳膊,一言不發,急急忙忙把他的兩隻手開合了三次。這好比船員發出準備行動的信號。抓住被綁人的那兩個匪徒也立即鬆了手,一轉眼,那條軟梯已吊在窗子外面,兩個鐵鉤牢固地鉤住了窗沿。
被綁人沒有注意到他身旁發生的這些事,他好像是在沉思或祈禱。
軟梯剛掛好,德納第便喊道:「來!老闆娘!」
他自己也衝向窗口。
但是,正當他要跨過窗台,比格納耶卻狠命一把拖住他的衣領。
「喂,客氣點,老賊!讓我們先走!」
「讓我們先走!」匪徒們一齊喊。
「你們真是孩子,」德納第說,「不要浪費時間。冤家已在我們腳跟後面了。」
「好吧,」一個匪徒說,「我們來抽籤,看誰應當最先走。」
德納第吼道:「你們瘋了!你們發癡了!你們這一堆傻瓜蛋!耽誤時間,是吧?抽籤,是吧?猜手指頭!抽草梗兒!寫上我們每個人的名字!放在帽子裡!……」
「你們要不要我的帽子?」有人在房門口大聲說。
大家回轉頭去看。是沙威。
他手裡捏著他的帽子,微笑著把它伸向他們。(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