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舅舅於2013年5月15日下午一點去世。舅舅是聾啞人,每次見到我總是高興得「哇哇」大叫,雖然我一句也沒有聽懂他在說甚麼,但我覺得自己讀懂了他的一生。舅舅辛苦了一輩子,一生中沒有做過一件對不起人、對不起良心的事。如果有天堂,一定是舅舅這種人去的地方。一想到舅舅能夠在天堂裡見到我的外婆,就感到欣慰。翻出兩篇寫我外婆家鄉雁家灣的文章,以此紀念。舅舅,一路走好!
小時候我最快樂的時光是在一個叫雁家灣的地方度過的,雁家灣是隨州市萬和店下面的一個小山村,是我的「家家」(外婆,讀音同「嘎嘎」)的老家。那時,我們姐弟四個大多時候是和父親住在一起,可是當運動進行到高峰,或者敏銳的父親感覺到造反派又要拿他開刀的時候,我們就會悄悄來到母親身邊。
母親的家庭成分好,加上解放前沒有讀過甚麼書,又和父親長期兩地分居,所以受到的衝擊不大。母親對政治不敏感,也不感興趣,哪怕是在文化大革命的高峰期,她都能找到藉口不去參加醫院的政治學習。她會對那些老是叫她去參加政治學習和批鬥會的人嚷道,回去問問你的老娘,當初她要生你的時候憋不憋得住!
醫院裡只有一個婦產科醫生,每天都有孩子出生,連那些造反派也拿她沒有辦法。再說,母親說的也是事實,她就算不去參加多如牛毛的政治學習,並不代表就能夠和我們在一起。她的工作日夜不分,隨叫隨到。這使得我們剛剛離開父親的鬱悶,又陷入母親的忙亂之中,放學後經常吃冷飯冷菜,甚至餓肚子。
最高興的時候,就是母親把我們送到外婆家過暑假之時。每次被送到外婆家時,還沒有進村子就受到村裡孩子們的夾道歡迎,我恨不得馬上加入他們,簡直都沒有時間到外婆家報到了。印象中每一次來到外婆家大院門口時,外婆都依靠在門邊,手裡總是拿著篩子或者掃帚,缺了牙的嘴巴笑得左看右看都合不攏。後來我問,家家,你每天就站在門口等我嗎?我怎麼每次來都看到你在門口呢?
外婆誇張地說,我的小災星呀,你進村就像土匪和日本人來掃蕩一樣,雞飛狗跳的,連土地爺都被你嚇跑了,我還能不知道?
後來我才知道,是外婆養的那些雞呀鴨的報了信。即使在全國都在割資本主義尾巴的年代,外婆也照樣養幾隻雞,而且在後院裡種上一些青菜。曾經有大隊的領導專門過來,要徹底割掉雁家灣的資本主義尾巴。結果被外婆拿著掃把,連威脅帶罵地趕走了。外婆有一雙小腳,但發起狠來,可犀利了,她可以一邊罵,一邊讓兩個小腳都不沾地地跳起來,讓聲音傳得很遠——你們這是作孽,要報應的!
當然那些信仰共產主義的大隊幹部不是被外婆的咒罵嚇跑的,而是對外婆的威脅格外忌憚。外婆說,誰要殺了她的雞,拔了她的苗,她就帶著全家人到他家吃喝拉撒。
在外婆家的時光,也是我最感揚眉吐氣的日子。
從我懂事起,我就能感覺到我們家和周圍其他的家庭的不同。在父親的言傳身教下,我很快鬧明白了,因為爺爺擁有三十畝土地而讓我們家永遠背上了沉重的十字架。要想不被人家欺負,不被同輩孩子指著我的額頭罵「地主狗崽子」的話(這句罵人的話在當時比抽耳光更加讓人難堪和痛苦),唯一的辦法就是收起自己的本性和人性,夾著尾巴做孩子。這可能是父親每每講起自己在文革所受的苦難的時候,我雖然深表同情,但內心深處其實很漠然,更不用說流出眼淚了。因為我至今沒有告訴父親,在我八、九歲的時候,就已經學會了在受到那些一邊喊我地主狗崽子一邊打我的人面前,老老實實地摀住頭被打、被欺負。我的心靈受到的創傷,又豈是成年人能夠理解的?
到外婆家是我的幸福時光,那裏是我可以肆無忌憚流露出孩子本色的地方。外婆出身好是一個原因,更重要的原因是我的外婆在雁家灣是德高望重的。外婆的地位不是繼承來的,更不是她跳著小腳罵出來和打出來的,外婆的地位是有歷史原因的。
外婆生於1907年,18歲時嫁給我的外公,來到雁家灣。外公識字,在村裡有一定地位,也有幾畝土地。但外公在1942年年僅48歲時就得肺病去世了。外公的去世以及隨後我舅舅得腦膜炎留下終身殘疾,促成母親後來去當上了一名醫生。外公去世時,我的母親只有12歲,她的弟弟——我的舅舅只有6歲。
外婆35歲守寡,開始顛著小腳接下了家庭的擔子,直到她1994年去世。外婆守寡52年裡,不但把母親和舅舅拉扯成人,而且幫著殘疾舅舅把三個孫子和一個孫女拉扯大,成家立業。52年來,外婆一天也沒有撂下早早去世的外公擱在她肩膀上的擔子。
守寡的外婆怎樣把媽媽和舅舅撫養成人,又經過了多少艱辛,當時的我自然一無所知,但村裡的人卻很清楚。對於這樣的老太婆,村民們是很敬畏的。這敬畏就給我帶來了莫大的幸福。我甚至一度認為,迷信的阿婆口裡的天堂,就是雁家灣了。
門前的墳場和床頭的棺材
一到雁家灣,我就像被放風的囚犯,馬上跟我年紀差不多的表弟們打成一片。加上我見多識廣的公社孩子的身份,過不了兩天,我就成了村子裡的娃娃頭。唯一對我的威懾,只剩下門前的那片墳場與外婆房間的那具棺材。
我們到紅薯地挖紅薯,上樹抓鳥蛋,到小河裡洗澡,到對面山上捉兔子。。。真是不亦樂乎。雖然每個假期我都要掛綵,而且逞能的我至少有兩次差一點淹死在村頭的小河裡,但那段幸福時光始終是我童年裡最值得回憶的。
每次惹了禍,外婆都會拿起一根專門為我和表弟們準備的籐條打我們的屁股。老表們這個時候就會老老實實地站在那裏,有時甚至會微微翹起屁股,方便外婆行刑。可是我就不同了,外婆打得很輕,我倒不怕疼,只是外婆心疼我們的褲子,總是要扒掉我們的褲子打,讓我覺得在山村野孩子們面前暴露自己的屁股有失娃娃頭的尊嚴。於是,我一看到外婆拿起籐條,撤身就跑。小腳的外婆就算兩個腳一起跳起來,也是望塵莫及的。後來老表看到我的辦法很有效,也學會了三十六計走為上。外婆先是很生氣,說我帶壞了老表,是個不懂規矩的小災星。後來說著說著,就裂開缺牙的嘴巴笑了起來。對了,在我的印象中,外婆嘴巴裡從來就是缺牙的。。。
外婆就是喜歡笑,整天樂呵呵的。她有時正在生氣的時候,都會突然笑起來,也不知道她到底想起了甚麼好笑的。而且像母親一樣,她對人笑的時候,總讓你感覺很舒服,好像她那笑就只是屬於你一個人的。外婆這一笑,也就讓我們幹甚麼壞事都化險為夷了。當然,外婆也有特別嚴肅認真的時候。例如有一次,小表弟忍不住偷了隔壁人家的三條黃瓜分給我們幾個吃,外婆知道後,一下午都沒有笑。太陽落山的時候,她顛著小腳,帶我們到村子對面的山上,那裏有一大塊墳地,村子裡的老人死後大多都葬在這裡。那地方讓我感到害怕。
來到墳地,外婆一邊對著一個墳頭燒紙,一邊好像自言自語地數落我們,說甚麼對不起列祖列宗,請他們原諒,要報應就報應到她一個人的身上。。。夕陽的餘暉映照著飛舞的紙灰,加上外婆煞有介事地對那幾十個高高低低、歪歪斜斜的墳頭訴說衷腸的樣子,讓我們幾個調皮的傢伙有種肅然起敬的感覺。
外婆甚麼也沒有對我們說,但我們知道偷隔壁人家院子裡的黃瓜是萬萬不得的,這件事絕對和對面的墳頭有某種我們當時還無法理解的內在聯繫。從那以後,我對對面山上的墳頭就不單單是害怕,心中也漸漸生出一種敬畏的感覺來。
我們那一帶的村子幾乎都是開門見山,而那山上最好的位置肯定是一個個先人的墳頭。我不敢一個人到墳場去,對那裏又怕又敬,但從那時開始,那些墳場始終沒有離開我的心。活人和死人住得這麼近,在我幼小的心靈裡留下了無法抹平的痕跡,常常促使我思索一些我也弄不清答案的問題。直到今天,當我到香港、澳門以及國外很多的城市,看到市中心突然冒出一片墓地的時候,我腦袋裡就會立即浮現外婆門前的那片墳場,隨即又會繼續那時遠遠沒有結束的思索。
墳場在村子對面的山上,畢竟還隔著一個小池塘和幾條田埂,當時對我造成的衝擊遠遠比不上外婆床頭的那具恐怖的棺材。我在六歲時第一次遭遇了那具棺材。由於是用粗布密密實實覆蓋著的,加上外婆的臥房黑燈瞎火的,我並不知道那裏有個棺材。記得有一次,在和表弟們玩捉迷藏時,我爬進外婆的床底下,出來時爬錯了方向,發現自己正在一具巨大的棺材下面,黑黝黝的,被兩條木板支在那裏,油漆厚重得彷彿要滴到我的身上。要不是六歲時的心臟很健康,我肯定會嚇得暈過去。我最怕棺材了,總以為隨時會有一條死人的手伸出來向我打招呼,或者把我拉進去。那天,我尖聲怪叫著衝出外婆臥室,第一次體驗了魂飛魄散的感覺。
晚上吃飯時我還心有餘悸,外婆只是咧著嘴笑個不停,我嚴肅地看著她,她才停下來,她警告我說,不要去弄那具棺材,那是她的,她今後要睡進去的。
我當時看著缺了牙的外婆簡直就像看著一個老妖婆,不明白這老太婆說起自己的棺材怎麼會那麼得意和開心。後來表弟告訴我,外婆最寶貴的就是那副棺材。外婆擔心自己死後殘疾兒子無法幫她購買棺材,更擔心參加了革命工作的母親把她拉去燒掉,所以就早早準備好了棺材。有了棺材後,外婆和人家說話時,中氣十足,有時又謙虛地稱呼自己為「棺材瓤子」——意思是她遲早要去填充那副空棺材殼子的。
外婆在很生氣地時候,曾經把老表們集中在她的棺材旁邊開現場會,外婆說,你們要再沒出息,我就不管你們了,我就早點鑽進棺材裡去舒舒服服躺著,省得為你們操心。。。
這話讓我起了雞皮疙瘩,覺得外婆真是可怕得很,臉上笑瞇瞇的,對我們也挺好的,可心裏就是整天想著死、死、死。有一段時間,外婆房間那副棺材彷彿壓在了我的心上,讓我每次經過她的臥室時都呼吸急促,不覺加快腳步。
後來長大一點,也經常到其他農家去玩,這才知道,我們湖北隨州鄉下,很多有能力的人一早就把自己的棺材準備好了,放在臥室最好的位置,小心地覆蓋起來。對於條件艱苦得吃了上頓沒有下頓的農村人,最大的痛苦不是生前的飢寒交迫和水深火熱,而是死後不能睡進一具棺材裡入土為安。有了一副空棺材擺在那裏,心裏就充實多了。
當時我就曾經懷疑過,外婆整天樂呵呵的樣子就和那具棺材有關,否則我看不出她有甚麼值得高興的。那副棺材就是她的未來之家,她沒有後顧之憂了。可是,那副棺材妨礙了我的自由,害得我在家裏都不敢一個人到處走動。在外婆真惹我生氣的時候,我曾經生出要用小刀把她的棺材劃兩條印來作為報復的惡毒念頭,不過都因為我沒膽子走進外婆的臥房而使得陰謀無法得逞。
那段時間我曾經認為,農村和我們的不同就在於他們離墳場和棺材這麼近,朝夕相處,這使得他們從來不迴避死亡。無論是阿婆還是村子裡的其他老人,談論死亡幾乎成了家常便飯。外婆常常用死亡來說事,例如對於那些欺負人的村民,她會告訴他們,小心死後遭報應,小心下地獄。還別說,那些惡霸不管多麼強悍,聽到外婆的詛咒,都會有所收斂。
我對外婆用死亡來威脅人的做法還是可以理解的,畢竟我連棺材都害怕。但另外一種說法就讓我大惑不解了。例如有一次村裡一位孤寡老人在經受了好幾年病痛折磨後終於去了,外婆在送葬時不但沒有哭,反而笑了起來,喃喃地說,謝天謝地,她不再受苦了,她去見他,他們要團圓了。。。聽得我毛骨悚然。
外婆的大鬼小鬼和「老鬼」
我人生中接受生與死的第二堂課就是在外婆那裏完成的,只是當時我並沒有完全消化這堂課傳授的豐富內容,以至至今還常常溫故而知新。
再長大一點,當我上了四年級時,我也漸漸接受了那具空空如也的棺材,有時還會走過去用手輕輕摸一下。外婆看見後很高興的樣子,喃喃地說,哦,老鬼,我的小災星不怕棺材了,哦,老鬼,小災星長大成人了。
外婆口裡的「老鬼」,是她供奉的大大小小幾十個大神、小神、鬼裡最神秘莫測的一個。已經漸漸接受了門口的墳場和床頭棺材的我,隨著受到的教育的增加,開始對外婆的大鬼小鬼和「老鬼」發生了濃厚的興趣。。。
外婆是雁家灣最迷信的老太婆,這是我讀三四年級後才逐漸認識到的。我使用「最」這個詞來說外婆的迷信,是想說她迷信得離譜,她供奉的大鬼小鬼足有幾十個,見廟就燒香,見鬼神就拜,家裏幾乎每個角落裡都貼著紅條條,我們稱它們為「鬼畫符」。房間裡凡是我們夠不著的地方,一定有一些木雕或者泥塑的神像呆在那裏。小的時候我沒有注意到外婆的迷信,那是因為外婆已經把這些迷信變成了生活的一部份。
外婆最尊重的是觀音菩薩、如來佛、玉皇大帝、太歲和判官,不過她不會輕易乞求這些位居高位的神仙的。等我後來外出工作,也接觸了一些民主自由思想的時候,我再次想起外婆的這些神,竟然感覺到外婆最崇拜的這幾大神中,已經隱隱約約含著三權分立和五權分立的影子。例如,如來佛是主管立法的,鬼神的規矩都是他定的;玉皇大帝則是行政首長,相當於國務院總理,他的手下如灶王爺和土地爺有時也搞點貪污腐敗;而太歲是主管意識形態的,嚴厲死板得不得了;判官就是執掌司法的,鐵面無情的他還親自執行死刑,心狠手辣;至於觀音菩薩估計是負責國計民生的,從外婆村裡的人上訪時經常乞求她給一兩個生男孩的指標來判斷,觀音菩薩還兼管計劃生育工作。
外婆輕易不去打攪這些「最高的黨和國家領導人」,最多在我動了她拜神的東西或者對她的神仙生出大不敬時,才會大叫一聲「你這個小災星,竟敢太歲頭上動土」,拿出主管意識形態的太歲來壓我。如果還不奏效,就去找她那條專門用來對付我的屁股的籐條,我也就撒腿便跑。
但外婆對於這幾大神下面的大鬼小鬼就不那麼客氣了,她幾乎有事沒事都會去麻煩大鬼小鬼們。比較輕鬆的,也是我們這些孩子可以一起參加的就有送灶王爺、拜灶王爺。賄賂灶王爺,向灶王爺說好話只能由男人擔當,外婆不得不站在一邊指導我們,我們按照外婆教的禱告一陣匆匆了事。後來,我發現感謝灶王爺和西方基督徒吃飯時候的祈禱差不多,意思是感謝灶王爺讓我們有飯菜吃,讓我們一直能夠揭得開鍋。
土地爺地位很低,我就看到過外婆在發現菜園子乾裂後對土地爺出言不遜。每年都一定不會忘記送瘟神,外婆說如果我們能夠堅持和她一起把瘟神送走,這一年就不會得病了。不過,我雖然全程參加了,但心並不誠,因為如果一年都不得病,我可就沒有機會到母親身邊賴著不走了。
如果要講外婆的迷信,三天三夜也講不完,她老人家幾乎每個月都有一些迷信活動,特別是新年期間,就更加厲害了。初一不能掃地,否則把財神掃走了。初三不能吃米飯,實在受不了了吃一點,但一粒都不能掉在地上。外婆說這一天是稻米的生日(竟然稻米也過生日?),所以大家都要尊重養活我們的稻米。當然要尊重的還有河神、雨神和雷神。這些是大人的事,我們是不能參加的,不過我心裏總有點惴惴不安,懷疑我兩次差一點被淹死可能和外婆不讓我拜河神有關。
每年的端午節,外婆都會把家裏的所有東西翻出來曬太陽,說這一天也是有毒的。六月六日是沐浴節。連七月七日牛郎織女橋上相會,外婆也會興沖沖地湊熱鬧。還有重陽節,中秋。。。到冬至那一天,家裏再窮,外婆也會去弄兩條魚回來,把吃剩的魚頭放進米桶,表示「有餘」。每年的七月三十日也正是我放暑假的時候,那一天比較特殊,外婆要供奉的大神叫「地藏菩薩」,是專門管理鬼神的菩薩,相當於現在的紀檢委。
在我十歲的時候,我基本上都能夠把外婆的神仙以及大鬼小鬼搞清楚了,當然除了其中的一個,那就是外婆口中經常念叨的「老鬼」。由於這老鬼好像沒有固定節日,供奉他也不需要甚麼特殊的儀式,而且外婆說出老鬼的場合和語氣都沒有甚麼規律可循,有時是向老鬼匯報我們的生活,有時是抱怨老鬼不顧我們人間疾苦,有時甚至痛罵老鬼無情無義、撒手西歸。。。
過了十歲生日,我已經被學校的社會主義教育弄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無神論者。我已經學會對鬼神不敬,也不怕它們了,只是我開始擔心外婆的事,生怕學校的老師和同學知道了我的外婆是個搞封建迷信的老頑固。從那時開始,我開始對外婆生出一些真正的不滿。
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初,我上了中學,我們家因為出身地主階級而受欺負的歷史也暫時結束,我開始準備高考,自然就少去雁家灣了。但我一直沒有忘記外婆的迷信,並總想找機會直面一次外婆的大鬼小鬼,用自己所學的知識教育和挽救一下「鬼迷心竅」的外婆。
考上大學準備前往報到前,我回了一次雁家灣,那時的雁家灣早就不再是我心中的天堂。我找了機會,對外婆供奉的神仙以及大鬼小鬼進行了猛烈的攻擊,但由於我都是從課本上學到的,也一時之間找不到有力的方法把那些早就深入民間的大鬼小鬼們從外婆腦中驅除。加上外婆倚老賣老,結果最後我還是敗下陣來。臨走時,外婆還威脅說,如果我再在她那裏對神鬼們不敬,她就不許我登門了。
我氣餒而歸,但也不是沒有收穫,我從老表那裏搞清楚了「老鬼」的身份。原來外婆稱呼自己那死了幾十年的丈夫為老鬼。而且過去幾十年裡,外婆都堅信老鬼的肉身雖然躺在對面山上的墳頭裡,但他的魂魄早就到天上去了。更不可思議的是,外婆甚至知道老鬼的魂靈所在的具體位置和地址,她如果在人間完成老鬼沒有辦完的事,死後就可以去和老鬼團圓了。那具棺材就是她通往天堂的宇宙飛船。
外婆在不用勞動的「天堂」呆不慣
外婆說老鬼住在月亮上,她今後也要去的,那裏也是嫦娥那一家子常住的地方。
後來很久都沒有時間回去看望外婆,直到參加工作後的一九九零年,我才再次回到久別的雁家灣。當時外婆已經八十三歲了,老表們也長大成人。外婆每天還是閒不住,忙上忙下的。我覺得她太辛苦,決定把她接到城裡母親家住一陣子,讓她享幾年哪怕幾個月的清福。我笑著說,外婆,我正在休假,我現在要接你到天堂去住幾天。
和雁家灣相比,母親的家毫無疑問是天堂,家務勞動不多,母親都包了,菜市場就在樓下,外婆如果願意,完全可以過一段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神仙日子。可是,不到一個星期,外婆就渾身不舒服起來,她說,天堂是這樣的嗎?天堂不用勞動嗎?那可有甚麼意思呀。
看起來外婆是勞作慣了,突然停下來,就算不生病,也會感到渾身不舒服。另外一個原因是母親家沒有外婆供奉大鬼小鬼的地方,外婆感到很不自在。唉,外婆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好不容易有機會報答外婆,她竟然無福消受。
有一次聽到外婆在一角和她的老鬼聊天,說甚麼如果天堂裡不用勞動,那可怎麼辦?她去了怎麼呆得下去呢?我又好氣又好笑,再次想起了外婆是個老封建、老迷信。我說,你就不要相信那些大鬼小鬼和老鬼了。外婆生氣地看著我,不理我。我乘熱打鐵地說,你的老鬼不是住在月亮上嗎?
外婆沒有回答,一顆牙齒也沒有了的嘴巴裂開來衝我笑著,算是默認了。我衝到書架旁找出一本書,翻到美國宇航員登上月球的報導和照片,攤開在外婆的面前,大聲說,家家,你看看,美國人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到月亮上去過了,這裡有照片為證,你看,甚麼也沒有,你的老鬼在哪裏?
外婆當時有些癡呆,甚麼也沒有說。後來母親告訴我,我銷假回北京後,外婆偷偷問她美國人是否真到月亮上了,月亮上真的甚麼也沒有嗎?外婆把那書找出來,翻到我當時給她看的頁碼——外婆不認識字,但盯著那些照片看了很久,後來就一個人悄悄地黯然神傷了好一陣子。
母親說,外婆後來還是很快就回到了雁家灣,雖然有一段時間很消沉,但不久又恢復了。每次母親回去看望她,外婆都最先打聽我的情況。母親知道外婆想念我了,說等我回來就讓我去雁家灣看望她。沒有想到聽到母親說這話,外婆就急了,連聲說,我知道他過得好就可以了,你不要讓那個小災星來看我,讓我過幾天平靜日子,我會讓老鬼保佑他的。
外婆於一九九四年春天去世,享年八十七歲。去世時非常平靜,臉上帶著笑容,好像是去見她分別了五十二年的老鬼。
外婆去世時我正在香港工作,當時正懷著要把地球走個遍的理想,朝氣蓬勃,無暇他顧,沒有趕回去見外婆最後一面,也沒有參加外婆的葬禮。
外婆去世三年後的一九九七年,在我全家移民美國前,我回家看望母親時和母親談起了外婆。我笑著對母親說,外婆這人很有意思,我還沒有發現有一個民間的鬼神她不去供奉和崇拜的,無論是佛教還是道教的神,她都不得罪,也太離譜了吧,我真懷疑她老人家到底有沒有真正的信仰?
母親一開始沒有說話,我想母親受外婆影響很深,骨子裡也有迷信思想。只是她輕易不敢在我們面前為外婆辯護,她怕我像平時一樣一句話就把她頂回去。母親過了一會才說,你要出遠門了,我應該讓你知道更多一點外婆的故事,也許今後對你會有些用。
於是母親就用平靜的聲音講述這個故事。
鬼神守護者
外公去世時,母親十二歲,舅舅只有六歲。那是一九四二年,民不聊生,兵荒馬亂。外公就是在躲日本鬼子住進山裡時生的肺病,缺醫少藥,很快就死了。留下一個三十五歲的寡母,帶著十二歲的女兒和六歲的兒子。
如果是和平時期,勤儉持家、人緣也好的外婆再怎麼艱難也應該可以過一份平穩日子,可是,日本人還在燒殺搶,土匪也常常來騷擾,幾乎沒有一個月的日子是安穩的。在母親的記憶中,每年都有至少兩、三次在半夜被叫醒,翻身起床,提起床頭早就準備好的細軟,拔腿就跑。外婆一手牽一個,顛著小腳沒頭沒腦地跑,看到哪裏沒有燈光,就朝哪裏跑,母親和舅舅往往是跑了一陣子,才完全睜開眼睛。
跑啊,跑——,母親像講一個童話故事一樣聲音平和地說,在我有了你們後,還經常作那種光著腳跑啊跑的夢,有時我出診趕時間時,小時候跑土匪的事又記起來了。。。
母親說,外婆再會持家,一個寡母又哪裏能夠餵飽三張口,吃野菜和樹皮也發生過,特別是在跑日本兵和跑土匪後來又跑國民黨敗兵的日子裡。一九四四年是最艱難的,八歲的舅舅得了腦膜炎——這個病當時是判了死刑的,按照我們家的條件,不要說買藥,就是吃飯都成問題。整整一年,你外婆抱著你舅舅,到處求醫問神,見到醫生就下跪,見到神廟也下拜,我帶著當時賣家當的全部積蓄,跟著你外婆到處流浪。
母親接著說,後來不知道是哪個神醫的藥方有效,還是你的外婆感動了上蒼,你舅舅雖然瞎了一隻眼睛,耳朵全聾(後來又變成了啞巴),但命卻留下來了。你舅舅的性命雖然保住了,我們家庭的情況卻更加糟糕,一個寡母一邊靠紡紗織布養活一家人,一邊要照顧一個半失明的聾啞兒子,而且,她還捨不得讓我花時間幫忙她幹活,說是要我去認字學醫,今後就可以治像我父親和我弟弟的病。
講到一九四九年「解放」了,母親鬆了一口氣說,「解放」後我去參加工作了,你外婆過了幾年好日子,後來又開始張羅給殘疾兒子娶媳婦,你的舅媽是一個大頸脖(嚴重的甲狀腺腫大),結婚後兩人都幹不了重活,裡裡外外還是靠你外婆一個人操持。三年自然災害和文革的時候,那些壞蛋又開始鬧騰了,這次連跑都沒有地方跑了。最艱難的時候,你外婆又是靠挖野菜充飢。我們家條件雖然好一些,可是也是吃了上頓沒有下頓,也沒有幫到你外婆的忙。倒是你外婆反過來幫我們不少,每當你的爸爸受到批判,外婆都會讓我們把你們悄悄送到雁家灣。
那時你外婆很大年紀了,身體也不好,但仍然像個老母雞一樣把你們這些小雞死死罩住,生怕你們受到傷害。農村鬧得最厲害時,所有的鬼神都被打碎了,他們說毛主席就是人間的真神,你們這些大鬼小鬼還不滾到陰間去,可你外婆就是不肯。她成為我們村子最後一個守護著鬼神的人,那時人間已經黑白顛倒,你外婆就是堅守著她那些鬼神的規矩,不但保護了你們,也保護了村子裡很多人。不過,她可想不到呀,後來到我們家,你拿出美國人登上月亮的照片,可讓你外婆難受了一陣子。
當時聽到這裡的我心裏很難受,甚麼話也說不出。
母親歎了口氣繼續說,我也說不清你外婆到底有甚麼信仰。但她心中一定信個啥事,不然的話,我們今天都不知道會在哪裏呢。記得有一次我們村裡人跑土匪,被堵在山上三天三夜沒有飯吃,大家都很虛弱,你外婆因為把所有剩下的野菜都留給我們姐弟倆吃,那一次她就掉了四個牙齒。可是禍不單行,就在第三天晚上,土匪摸上了山。我們只好再跑,只是沒有跑出多遠,你外婆的小腳陷在水田里,我也從田埂上摔下來,你的聾啞舅舅也跑丟了,後面的土匪的燈光和喊叫聲越來越近。
我當時好累,我想,這次我們再也不用跑了,就睡在水田里,哪怕是睡進泥土裡,也比這樣沒有目的地、好像永遠到不了頭的逃跑要好受一些。我再看你的外婆,她的兩條腿都陷進去了,她只能用兩個手在那裏抓著向外爬。外婆一邊拚命爬,一邊還在祈求她那些大鬼小鬼和老鬼們保佑我們母子三人,給她力量讓她爬起來。
母親聲音平靜地說,那一次你外婆手指甲都抓掉了,終於爬了起來,我們逃掉了。沒有跑掉的幾個女村民包括和我一樣大的一個小女孩,被土匪帶走了,再也沒有回來,屍體也沒有找到。
聽著母親平靜的述說,我的心裏難過得要命。外婆生於戰亂和憂患的年代,回想那段歷史,無論是腐敗的滿清遺老,還是推舉三民主義的國民政府,以及各自為政的軍閥、土匪惡霸、俄國模式和日本的大東亞共榮圈等等,除了爭權奪利,就只會殘害人民,對民眾巧取豪奪、帶來一個又一個災難,民眾實在是無法指望他們發善心、憐憫蒼生的。苦難的中國老百姓在這種情況下,除了自求多福,又能依靠誰?外婆如果沒有她自己的信仰和信念,又如何能夠用沒有牙齒的嘴巴笑呵呵地面對這一切?!
而自以為掌握了科學知識這把萬能鎖匙的我,非但沒有幫我開啟智慧之門,反而差一點鎖住了外婆通向天堂的大門。
那一次,在離開前幾天,我心裏帶著巨大的歉疚,和母親於一九九七年回到雁家灣。雁家灣已經面目全非,老表們都出去打工了,外婆的老屋裡只有聾啞舅舅獨守空房,小村裡聽不到年輕人的歡笑聲,小河和池塘已經乾涸。。。對面小山上沒有了樹木,但墳頭卻更多了。
母親帶我來到外婆的墳前,墳頭上長出了新草,母親一邊拔草,一邊喃喃地說,應該立一個碑,草長長了,怕分不清了。這正是我的意思,我立即附和母親。母親直起腰,想了一下說,老四,你外婆最疼你了,不如你來設計她的新墓碑好嗎?你說,上面寫甚麼呢?
我想好了,我輕輕撫摸著外婆墳頭的青草說:
一位母親、奶奶和外婆走過人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