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紀元2014年03月30日訊】台灣學生因反對兩岸服務貿易協議而佔領立法院行政院的抗議行動,引發廣泛爭議。對該事件的杯葛糾結之處,已有很多深度報導和分析。在此我想從更宏觀的角度,就其中凸顯的民主觀念與實踐問題,略作一些思考。我的核心觀點是,不能以某種單一的、固定的、概念化的、理想化的標準來看待民主,以免造成在評價民主成敗時以偏概全的誤讀和因噎廢食的效果。說到底,一個民主必須具備足夠的張力與活力,才可能走向成熟;也只有通過不斷地對抗、制衡、修正、調適,民主才能前行並壯大。具體而言,可以分述如下:
其一,民主是多元的。很多時候,人們總是試圖給民主一個簡單的定義,然後用這個定義來衡量現實中的民主真偽。王紹光曾以古希臘的直接民主為範本,認為其他的民主尤其是代議制民主,乃是不合格的民主。這種觀點有意無意地忽視了直接民主本身的時空語境及缺陷,亦無顧民主內涵不斷豐富的必要和可能;另一種單一化思維則反其道而用之,將民主定義為選舉和多數決,然後指出選舉在程序和實質、廣度和深度等方面的欠缺以及多數暴政存在的問題,從而得出民主是不好的或不可欲的結論。
凡此種種,都是否認了民主本身的多元性。民主最大的價值,就是體現了社會主體對政治公共生活的參與性結構。職是之故,民主所反映的利益訴求和權力中心都應該是多元的,僅僅以直接或間接、過程或結果、審議或決策等單一模式來描述民主,皆是偏頗的。民主誠然要顧及多數人的利益,但也必須尊重和認真對待少數人的聲音和訴求。這一方面是因為多數少數、強勢弱勢,是隨時間空間的維度轉換的,另一方面也是因為,生活在民主共同體中的人們需要通過不同的方式和渠道,參與到事關自身利益的事務中來。
其二,民主是開放的。正因為民主是多元的,所以它也是開放的。福山曾提出著名的「歷史終結論」,認為民主體制將在人類制度文明進程中取得最後的勝利。但這一「終結論」的判斷,卻引起人們對民主的很大誤會。許多人不加思索地以為,終結意味著封閉、停滯和專斷,殊不知卻忽視了民主所具有的開放包容的特質。與其說民主的到來關上了歷史之門,毋寧說民主為文明復興提供了充滿機遇的開放平台。它使生活於其中的人們能以坦誠心態應對各種複雜問題的挑戰,不斷拓展文明進步的空間。
民主的開放意味著,這個社會的觀念與生活方式已不再是一元的了,人們之間的利益和立場也不再是非此即彼的了,所以我們必須容忍異議和不同,懂得妥協與尊重。這裡沒有唯一正確的答案,尋求答案和共識的過程也是動態的、博弈的,既要爭取權利,又要釋放善意。開放性還意味著,社會的進步並非簡單地自上而下或自下而上的過程,而是多重力量合力的結果。唯有秉持開放性原則,我們的眼光才不再局限於那些政治化的黨政權鬥,而是把民主實實在在地視為一種共存共榮、實現自我、開拓創新的生活方式。
其三,民主因而是實驗主義的。民主植根於人類尋求自主自治的天性,滋養於人類生存發展的各種經驗教訓。人的理性是有限的,人也有自利的傾向,所以不可能預先確定某種萬世一系的烏托邦體制。一代人必須自己尋找一代人的答案。民主在強調人的主體性的同時,也承認人有犯錯的可能,承認社會的缺陷及其改進的可能,所以它允許實驗,以便在不斷的試錯過程中逐漸形成和完善一套良好的自我糾錯機制。民主體制下,不是不可以犯錯誤,而是儘量避免犯下大的錯誤,同時也儘量避免犯下重複的錯誤。
民主的實驗主義回應了民主的多元與開放特徵。既然每個人都不能以正義和正確自居,那麼為了使我們做出的選擇付出較小的代價,取得較大的善果,我們就有必要求同存異,尊重妥協,並訓練、學習、培養和提高民主的技藝。民主的技藝瀰散於民主生活的各個層面,既具體入微,又非同小可,如何抗爭與妥協,如何堅持原則並留有餘地,如何把基本主張轉化為可操作的方案,如何縮小分歧尋求底線共識,如何確立新的遊戲規則並形成常規化的習慣民情,諸如此類,都需要反覆操練磨合,共同塑造民主的生態系統。
其四,民主體現了富有活力的秩序。民主的實驗主義決定了犯錯的可能,這使得許多觀察者擔憂:民主的激情會不會破壞秩序,進而導致民主的倒退?就拿此次台灣學生佔領立法院行政院的行為來說,在很多方面的確破壞了法治及公共產權的邊界,其中也大有值得從民主技藝層面商談的地方:有沒有窮盡其他合法的抗爭渠道?是不是奉行了有理有利有節的原則?當他們以政府違反議事程序為由抗爭,但其手段也同樣違反基本程序時,這其中是不是也存在自相矛盾難以服人之處?
然而,也許我們對秩序的理解也過於單一殭化了。民主的抗爭方式畢竟與議題的特殊性及大的政治背景相關,一如美國1960年代的民權運動一樣,也是在以違法的方式挑戰不公正的法律。民主是彈性的,而不是剛硬的。如果別的制度化參與渠道暢通,就會吸納非制度化參與,或者使非制度的表達邊緣化特殊化。形式多樣的抗爭方式,對民主秩序起到不斷助推的作用。良好秩序的關鍵不在於認定學生違法,而在於對抗雙方即學生和政府如何處理這種違法。在學生一方,有勇氣抗爭,也就該有勇氣承認行為的出格並坦然接受處罰,像蘇格拉底那樣,這樣才能成為守法的榜樣;在政府這邊,則要儘量節制,遵守文明底線,在恢復秩序的同時積極尋求溝通解決。經過這樣的善意博弈,才會形成新的更有活力的秩序。沒有挑戰就沒有進步,民主的秩序理應建立在這種寬容自信的基礎上。
其五,民主反映了更為長久的價值。民主的確可能是短視的,一如托克維爾所診斷的那樣,民主的平等傾向會帶來平庸和嫉妒;人人自私自利,可能造成對公共事務的冷漠。但這只是問題的一面。托克維爾提出要靠自由的精神來提升民主的境界,然而只要我們稍加查考他的觀察,就會發現自由的精神恰好也蘊育於多種多樣的民主參與渠道中,無論是鄉鎮自治、行業自治、宗教精神、法學界精神,其實都生動反映了前面所總結的民主的多元開放特徵,好讓每種力量都能發揮並互相制衡。
民主更有可能是目光長遠的,這一論斷更具說服力的理由,正在於民主對實踐理性的珍視。那些指責民主目光短淺的人,往往持有的是精英視角,他們看不到自由、獨立、尊嚴感、責任倫理等價值,都必須藉助民主的實際行動、為權利而鬥爭的歷程,才能自下而上地生長。抗爭者也許有衝動、激進、非理性的一面,但也不可小覷他們能從切身利益出發,敏銳地感受到精英們所看不到的那些更具公共性和長久性的訴求。當我們坐而論道,對民主價值日漸隔膜,也許那些投身於民主浪潮中的新人們,早已把我們遠遠地甩在了身後。
其六,所以,民主在對抗中前行。對抗植根於人性,不因掩蓋而泯滅。但我相信唯有承認這樣的對抗,並讓對抗有充分表達的渠道,才能凸顯民主可貴的價值,即真正意義上的平等精神和主人翁意識。有些人說,今天佔領立法院,明天就會佔領別的地方;今天因這件事發動佔領,明天就可因別的事踐踏秩序。這種邏輯是典型地主觀推論,滑坡理論。它既誤會了民主,也誤會了對抗。民主因多元、開放、實驗、寬容及其對秩序的終極培育,所以更在意尊重和理解,更強調分寸感和邊界感的把握。在民主框架下,對抗不是敵對,也不是為反對而反對,而是正視分歧,尋找共贏的出路。
對抗的真諦在於相互間的認真對待。要反對少數人的專斷,也要反對多數人的暴政;要尊重權威與秩序,也要重視自由與活力;要讓政府與社會之間互相牽制,也要讓政府內部及社會內部形成制衡的格局;要珍視當下,也要考慮過去與未來。一個民主的社會,離不開忠誠的反對者。在對抗發展的意義上,民主也許會有倒退,但更應該看到和重視的是其經驗意義上的積累與增進,從而夯實民主的基礎。民主表面的亂象和曲折的進程,往往反映了複雜的政治利益生態。然而,民主的追求終將超越單純的政治遊戲,走向人類豐富多彩的福祉。而我們這些今天還站在民主岸邊的人,也終將下河游泳,親身體味其中的苦樂甘甜。
——作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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