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國文學

別讓我離開(1)

有一束野花的小女孩在草甸陽光燦爛的夏日。(fotolia)

*別躲在門後,傷心的話,我們就牽牽手。

*你並不孤單,害怕的時候,請倚靠著我。

一開始,比利沒有走出去。

他想要後退,回到安全的家裡,重新關好落地窗。但小女孩在看他,等他出來。假如他現在退縮,她會覺得他神經到什麼程度?而他又願意讓她發現多少關於他的真面目?

他朝薄暮的涼意踏出一步,隨即跪下。四肢並用,前進一、兩步,然後肚皮著地,匍匐到露臺邊緣。這不是預先想好的行動。對,他知道這比直接退回屋內怪異許多。但事情就這麼發生了。木已成舟,反悔或哀嘆都為時已晚。

他從露臺邊緣往下看葛蕾絲。

「你怎麼趴在地上爬?」她問,以她出名的大嗓門。

「說來話長。」

「說說看。」

「改天吧。我是出來問妳一個問題的。」

「好。」

「妳為什麼坐在外面?」

這一回,她也沒有回答,至少停了一時半刻。

「我是說,我知道妳媽媽在忙別的事,所以沒照顧妳。這顯而易見。但妳有鑰匙,妳可以坐在屋子裡啊。」

「對。」

「所以,是為什麼呢?」

「也許你應該先告訴我,為什麼你要趴在地上爬出來。」

「我想那不妥當。我看我們今天應該談我提出的問題。」

「噢!」葛蕾絲說:「好吧,是這樣的。如果我坐在屋子裡,就沒人知道我遇到麻煩。那樣的話,就沒人會幫我。」

比利的心往下沉。真的,他感覺到了。他實實在在地感覺到心在下墜,撞擊到下腹部的可憐器官。當然,天底下不會真有這種事。但他真切地感受到了。

「妳遇到麻煩了?」

「你能幫我嗎?」

另一陣漫長的靜默,這段時間裡,比利只感受到露臺上的小石頭抵著他的前胸和腿。

「小妹妹,我連自己都幫不了。」

「是啊!我想也是!」

即使是以比利的標準,這也是教人喪氣且極度黑暗的時刻。這不只鞏固了他百無一用的事實,還顯示小女孩自始至終都看穿他的無能,甚至在他招認之前就了然於心。

「抱歉。」他說:「真抱歉我派不上用場。我以前不是這樣的。但現在是。」

「沒關係。」她回答。

「那麼,晚安囉!」他說。

「時間還不太晚。」她說。

「但我在上床睡覺前不會再見到妳。所以要說晚安。」

「晚安。」她說。

在最後的鐘聲響起後,葛蕾絲慢吞吞從走廊走向校門口,邊吃著一條用幾乎一整份午餐換來的糖果條。她顧著吃糖,不小心直直撞上另一位學生——不只一次,而是兩次。

當她走到門外,總算抬起頭,掃視四周尋找尤蘭妲或媽媽。但兩人都不在,她臉垮下來。

有個女人在揮手。

「是我。」女人說:「妳的鄰居。瑞琳。記得嗎?」

「記得。」葛蕾絲說。

她繼續左右張望。

「我是來接妳的。」

「妳來接我?」

「對。」

「怎麼會呢?」

「為什麼不會是我?」

「尤蘭妲呢?」

「她要工作。」

「她說要請假來接我。」

「但這種假只能請一次,或幾次。不能天天請。所以我們商量,既然我今天剛好有空,也許明天再讓她請假。我很意外她沒跟妳說。」

「她可能提過,說過會由別人來接我,但她沒說是誰。我猜,也有可能是我忘了。」

她們並肩踏上返家的漫漫長路,穿過灰色的路段。一輛車駛過,射出震耳欲聾的饒舌樂曲,瑞琳皺起臉。葛蕾絲腹部的每一條肌肉都感受到低音的衝擊,但她沒有皺臉。

當她們終於聽得到其他聲音時,葛蕾絲說:「所以妳只有今天能接我?」

「平常我得上班。今天我提前開工。本來預約下午最後一個時段的客人,後來跟我改成最早的時段。」

「如果尤蘭妲只能請一、兩次假,過了明天之後誰來接我?」

「等我們到家以後,我想我們可以去跟海曼太太打商量。她退休了,說不定會答應。」

「萬一她說不行呢?」

「那樣的話……我想,船到橋頭自然直。」

「噢!」葛蕾絲說。

她沒有繼續問,至少,直到她們到家為止。◇(未完,待續)

——節錄自《別讓我離開》/ 圓神出版公司

責任編輯:楊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