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寐毋忘國難 峽江空餘長恨（四）
（編者按)民國船王盧作孚沒有顯赫家世，卻一手創立民生公司，並使之發展為中國最有影響的民營企業集團之一；他不是軍人，卻在民族存亡絕續之秋，指揮了中國實業史上的「敦克爾克」大撤退；他沒有進過高等學府，卻自學成才，將一個盜匪叢生的小鄉村北碚，建設成為一座現代化花園城市、抗戰中知識精英們的文化家園。然而，一生堅毅睿智、公而忘私的他，卻未能及早看透共產專制虛偽殘酷的本質，最終不僅一生事業付之東流，自己也慘死於紅朝暴政之下。
（接前文）
困陷在進退不得的境地
就在這種惶恐與痛苦中，1951年春，盧作孚在中共重慶黨組織的安排下，到川南去參加了土改運動。 與今天一般人想像的土改不同，中共的土改並不是簡單地以行政命令， 把地主的土地強制分給無地或少地的農民。毛澤東要的是發動群眾，召開「訴苦會」「批鬥會」，組織農民「面對面地鬥爭地主」，以充分地啟發農民的「階級覺悟」，並堅決反對只分土地而不死人的和平土改。 於是很多地方出現了「村村鬥爭、戶戶流血」的景象。地主被批鬥，被亂打亂殺，自殺現象也十分嚴重。據統計，全國土改中死亡人數至少在一百萬人以上。
盧作孚在川南土改中具體看到了什麼，我們不得而知。但是可以肯定，川南的土改運動絕對不會是在「和平」中進行的。他所目睹的針對地主階級的鬥爭與暴力場面，可算作是為即將到來的更多政治風暴所作的預演。
1951年10月，中共的「三反」運動，即在政府機關幹部中展開「反貪污、反浪費、反官僚主義」運動開始。那些與民營公司企業有業務往來的中共幹部們被整肅。高壓之下， 他們被迫無中生有地「主動坦白」， 是如何被資本家「引誘」，在買賣中 「貪污、浪費」公款的。原本清白的民營公司無端被牽連進去，正常經營被打亂，大量時間用於關門搞運動。
此時的民生公司運輪業務量不足，財政狀況越來越困難。加拿大的造船貸款急待償付，但中共認為民生公司內部的「改革」不徹底，拒絕兌現借款承諾，幫民生公司渡過難關。 與此同時，頻繁的政治運動令民生內部管理鬆弛，安全事故頻發。據《民生公司史》 統計，1950年至1952年8月，共發生海損事故502件，死亡232人，到最後甚至每兩天就發生一次海損事故。不難想像，內外交困之下的盧作孚，其內心壓力會有多大。
1952年1月間，盧作孚在給女兒盧國儀信中的一段話，曲折地流露了他的心聲。他說：「只盼望你今後的工作做得更好，遇事先打算清楚，想到一切成功和失敗的後果，有如此次安排，先同人商量，期待更多意見的幫助⋯⋯今後任何事，都應照此次計劃一樣有決定以前的從容思考和從容商討，才能避免困陷在進退不得的境地，影響不僅及於工作而已。」
從對女兒的反覆叮嚀中，可以感覺到盧作孚當時正是「困陷在進退不得的境地」。也許，他正在後悔當初從香港決定船隊返回大陸，是沒有「先打算清楚」，沒有早想到「一切成功和失敗的後果」吧。
最後的屈辱與抗争
但無論怎樣艱困，為了民生的股東和員工，盧作孚只得忍辱負重， 做最後一搏。1952年中國新年前夕，他親自乘飛機到北京，再次向中共高層要求申請1000萬元貸款， 以維持民生的營運。當然，他還是堅持股加入，民營為本的原則。
最後，在盧作孚返回重慶後，北京發來電報，破例批准了這筆貸款， 但電報卻被心懷不軌的民生副總經理童少生偷偷扣下，放進了自己的口袋。盧作孚至死都不知道這筆貸款獲得批准的消息。不過，即使他知道， 恐怕也無法改變民生的命運。因為後來，這筆貸款的確注入了民生，並使中共的公股超過了總股份的50%。
沒有慮作孚的堅決阻止，中共順利地獲得了相應的大半股權，直接掌控了民生。童少生後來深得中共賞識，平步青雲，之後擔任四川省副省長兼交通廳廳長，長江航運管理局副局長，四川省人大常委會副主任，中國民建中央副主席、四川省委主任委員等職。
最後的日子來臨了。1952年2月5日，民生公司的川江主力船「民鐸」輪在豐都附近水域因事故觸礁沉沒。2月6日下午，盧作孚親赴豐都察看，處理善後。據夫人蒙淑儀後來回憶，那幾天，盧作孚守著電話疲憊不堪，通宵睜著眼睛無法入眠，不時喊著公司某幾位高級管理人員的名字，情緒極為緊張焦躁。
就是在去豐都之前的早上，在民生公司資方代理人學習小組會上， 自尊心很強的盧作孚第一次當眾做了檢討，記錄稿上的第一句話就是：「各位：我自問不是想當資本家來搞企業的。（飲泣少頃）……」他在檢討中，回顧了自己一生搞教育、辦實業，以及創立民生的過程。其中有為政治形勢所迫而做的檢討，也有表白，更有滿腹的委屈。他最不能接受的一點就是自己被劃入資產階級，因為他一生所提倡的都是「造公産，不造私産」。發言中間，他又兩次落淚，其中一次是「泣不成聲」。
2月8日上午，民生公司召開了「五反」運動動員大會，即在私營工商業者中開展的「反行賄、反偷稅漏稅、反盜騙國家財產、反偷工減料、 反盜竊國家經濟情報」的鬥爭。新一波令所有資本家都在劫難逃的政治風暴來臨了。公股代表在會上主動「引火燒身」，「坦白」他曾接受過盧作孚的邀請，在北京出差時一起吃飯、看戲等（其實都是盧自己出錢，因一起談工作時，吃的便飯等）。
盧作孚的年輕貼身祕書也跳上台，揭發公股代表是受了「糖衣炮彈」的襲擊，受了「資本家」的拉攏腐蝕。這個祕書原是苦出身，被盧一手拉拔，讓他住在自己家裡，並教他文化，沒想到此時忽然忘恩負義、無端抹黑。自認一生奉公無私的盧作孚坐在台下十分難堪，臉色很不好。 一下午，他在辦公室裡都沉默無語。 坐在他對面的副經理童少生同樣沉默著。在變幻莫測的政治形勢下，沉默可以自保，更可以表示「劃清界限」。
傍晚，盧作孚早早回到位於重慶民國路20號的家中，關上房門， 從衣箱中找出一整瓶安眠藥。那是他早在1949年內戰最激烈時悄悄為自己準備的，以備不測時「至少留個全屍」。當晚吃飯時，夫人蒙淑儀叫不開房門，才發現他已吞服安眠藥，昏迷不醒。
後來，家人打電話給公司總經理室求助，童少生僅帶了廠內醫生來，給他打了兩劑強心針，卻沒有把他送到離家僅200米的醫院救治。其間，再打電話找公股代表，請示市委書記，一直拖延到晚上11點多， 盧作孚終於在昏迷中含悲離世。
午夜，一艘70噸的小輪船開來，將盧作孚的遺體送往南岸。它就是「民生」號，即26年前盧作孚創建民生時，親手從上海買來的第一艘輪船。
一代民國船王盧作孚就這樣赤條條地來，又赤條條地去了。唯有滔滔不盡的長江水，見證了他的坎坷奮鬥，承載著他的救國之夢，又送走他的孤單身影。
茫茫黑暗中，隱約聽到一聲長長的嘆息，久久地縈繞在峽江之上……
（全文完）
後記
盧作孚可算做中共「五反」運動中最早的自殺者之一。由於昔日的社會聲望， 他的自殺在民主黨派、工商界中均產生相當震動，也令中共高層感到臉面無光。至今，中共所有官方資料都依然在竭力掩蓋盧作孚死亡的真正原因。
但「五反」運動並未因盧作孚的死亡而有所收斂。據中共官方統計， 在「三反、五反」中，有逾32萬人被逮捕，超過280人自殺或失蹤。盧作孚死後，民生襄理及大船船長以上公司骨幹幾乎全部入獄「審查」，其中兩人被槍殺。1956年8月1日，民生公司被併入國營長江航運管理局， 徹底公有化。正如《九評共產黨》一書所說，「五反」運動實際上就是搶資本家的錢、甚至是謀財害命。
從盧作孚回到大陸、重返民生，到自殺身亡，短短不到兩年。盧的孫女盧曉蓉說：「祖父一向看得很遠， 雖然剛解放，但他已經預見到了未來的幾十年，他的建設的力量根本就沒有用武之地，他又能奈何呢？」 盧作孚的自殺正是一種「哀莫大於心死」的表現吧。
近年來，中共官方和民間都興起了一股「盧作孚熱」。這個昔日曾置盧作孚於死地的政權，又開始利用其宣傳機器，大力稱讚起這位民族資本家的「愛國精神」和「清廉操守」，甚至為他樹碑立傳。過去的一切傷痛似乎只是「歷史的誤會」。
這個扼殺了中國幾代精英的中共政權真的變了嗎？其實，如果看透中共的「暴力」與「謊言」的兩手就會明白，當初他們以暴力專政搶走了地主、資本家的錢， 化為公有；然後，他們又利用手中權力，把公產變為私有，搖身一變成為新一代富豪巨賈，壟斷財富。建政七十多年來，中共的謊言不斷變化，並越來越精緻，但唯一目的就是維持其一黨專政，同時在暴力鎮壓民眾反抗上從未手軟。那些以為「中共變好了」的人， 只是在一廂情願中自欺欺人罷了。
有人說，今天的中國需要更多的盧作孚這樣的人。不錯，在今日道德淪喪、腐敗橫行的中國，的確需要更多有盧作孚這樣品格的人。但不要忘記，盧作孚幾近完美的個人品格是在中國傳統文化道德仍在、社會相對自由的條件下產生的。雖然當時軍閥混戰、列強當道，但是傳統的儒家精神依然強勢， 誠信為本的商道精神還在。盧作孚正是以自己高尚的人格，遵從真正的商道，建立了他個人和民生的良好信譽，才得以在政、商、學界自由行走並報效國家，公司也得以發展壯大。
但在中共統治下，數十年的政治運動令傳統信仰和價值觀被強力破壞；原有的倫理觀念和社會體系被強制解體，人與人之間的關愛與諧和被扭曲成鬥爭與仇恨。由此帶來的社會道德體系全面崩潰，使整個中華民族都陷入深重的危機。到21世紀的今天，中國並非經濟強國， 而是「山寨大國」，不是信用之國， 而是「謊言之國」，哪裡還有商道可言？今日之中國，人們哀嘆道德缺失，但根本上還是信仰缺失。
盧作孚的愛國精神更不是狹隘膚淺的極端民族主義，而是以國家、 民族為己任，「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高尙精神境界的體現。這決不是那些背靠中共、官商勾結而一夜暴富的當代土豪們可比的。而今天那些真正有道德、有肝膽的民營企業家們，在中共的腐敗和嚴密管治之下，不僅沒有發展空間，反而成為被割韭菜的對象。尤其在疫情之後，中國經濟持續惡化，民營經濟更成了各級政府官僚掠奪私分、乃至「遠洋捕撈」的對象。新一波的「公私合營」正在進行中。
要想找回盧作孚，喚回真正的華夏民族精神，唯一的途徑就是解體中共，解體黨文化，重塑以信仰為本、道德為尊的中華文明。正如《九評共產黨》 一書所說，只有在沒有共產黨的日子裡，才能還人間一股祥和氣，使百姓真誠、善良、謙遜、忍讓，才能讓國家俯首農桑、百業興旺。＠*◇
責任編輯：王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