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琴師(5)三軍議定奇兵策
五、軍機
佔地廣闊的周師大營中,一條可供兵車、快馬通行的主軍道貫穿南北,自營門直通軍營深處。夜色下,四名披甲衛士高舉火把,飛奔至軍道盡頭的中軍大帳,將火把置於帳門兩側的三叉形高架上,隨即執戟靜立,等待軍令。
鼓角聲動,傳遍大營。四道烈焰騰騰的火光瞬間點亮一座巍然矗立的皂色大帳。粗麻帳幕自八角頂垂落,帳前一桿將旗高聳,玄底描金的旗面,中心繡一篆體「周」字,頂端飾五彩羽,迎風翻捲猶如一團墨雲。
大帳內,中心設一具方形沙盤,山川河道由黃沙堆砌,玄、白兩色小旗密佈;兩側角落置一對落地青銅連枝燈,虯龍虎獸盤踞枝幹,樹梢錯落點燃十餘盞燭燈,遠觀似火樹銀花,照徹整座大帳。
長寧端坐於大帳內側的高榻,佩霜河劍護身;各諸侯與幾位軍將左右兩列連榻而坐。
「聽聞上將軍病體初癒,還未審訊,便已釋放那勾結刺客的琴師?」肅穆的大帳傳來一個渾厚低沉的聲音,語氣淡淡的,卻如千鈞壓頂。在場之人都不由向上首投去目光。
率先發話之人,五十上下,方額闊面,體型魁偉,正坐於左榻起首。他與右榻起首兩人皆身著形制相仿的帶甲胡袖長袍,唯獨他玄冠如削,垂瓔似箭,腰繫玉雕革帶,整個人顯得既尊貴又威猛。
長寧端起桌案上一只朱漆小盞,淺嚐盞中清飲,意態從容:「吾與眾將軍數日未見,大小軍務亟待商榷,雲晉侯怎麼先過問處置戰俘的小事?」
兩側榻上的軍將眉頭微微一緊,坐於其間的申肅聞言暗自鬆了口氣。
雲晉侯名祁,軍中擔任周師三軍之首的中軍將,對面第一位是鄭伯,任左軍將,第二位陳伯,加上之前自行歸國的蔡伯,都因國弱兵寡不獨立領兵,只隨軍任監軍之職。
雲晉侯的臉上露出一瞬震怒,隨即大笑一聲:「事關上將軍安危,某不得不過問。傳聞上將軍與南楚頗有淵源,上將軍此舉,只怕諸將不服,軍心不安。」
「行刺之經過,吾最是清楚,不會冤枉無辜之人,更不會讓軍中的內應逍遙法外。」長寧也笑了,聲音清冷如金玉相擊,「若是南楚琴師當真威脅到軍營半分,所有後果吾可一力承擔。」
帳中瞬間安靜下來,諸將低下頭,不敢駁議。
長寧收起笑容,繼續問道:「吾想請教,蔡伯陣前歸國,其行無異於叛逃,侯君打算一直縱容下去嗎?」
雲晉侯斟酌措辭,恰看到鄭伯和陳伯兩人茫然對視,心底微微恨其無用,故意輕描淡寫地說:「蔡伯是因為宮中傳來急報,雖有不告而別之罪,卻是情有可原。」
「此事若傳遍三軍,人人都想請雲晉侯法外徇情,只怕有損侯君的威名與霸業。」長寧星辰般的眸光緩緩拂過每個人。
「那上將軍打算如何處置,總不能大軍掉過頭,向蔡國興師問罪吧?」鄭伯插話。
長寧微微一笑,看著雲晉侯道:「王師出征數月,本就有軍糧難濟之憂。蔡伯心繫周室,願用封國一年賦稅支持王師,如今自請回國籌集糧餉,吾不僅不會罰,還要奏請天子嘉獎呢。」
雲晉侯的嘴角揚起一個生硬的弧度,鄭伯、陳伯也在一旁尷尬地笑著。其他的副將這才「恍然大悟」,頻頻點頭稱是。申肅見了,忍不住埋下頭偷笑。
長寧望著帳中沙盤,轉了話題:「這幾日南楚軍有何行動?」
申肅連忙收起笑容,起身答道:「日前南楚軍左翼潰敗,大將軍唐開欲雪前恥,將中軍、右軍盡數調往左軍,嚴守要塞落霞關,準備與王室再度決戰。」
「這麼說,南楚中軍和右軍不就防守空虛了?唐開莫不是想報仇想瘋了吧?」陳伯一面自語,一面伸長脖頸,尋找著沙盤上的落霞關。
申肅身邊的右軍副表示懷疑:「南楚將軍用兵再冒進,也不會故意露出這麼大的破綻吧。」
鄭伯見雲晉侯雙目微斂,便說:「這或許是誘敵假象,引我軍避重就輕,放棄落霞關而轉攻他處。」
「落霞關居高臨下,是四方城必經之咽喉。落霞關不破,攻佔再多據點也都是空談。」雲晉侯緩緩開口。
「南楚欲決戰,王師應戰便是。」長寧淡淡一笑。
鄭伯一愣,脫口而出:「強攻落霞關?」座中諸將亦面面相覷。
申肅走近沙盤,指著一處隆起的險塞:「落霞關東面,有一段棧道可直接殺進南楚軍營。」
雲晉侯聞言,兩眉舒展,露出一絲勝券在握的笑容。
中軍副緊緊追問:「棧道險峻,大軍難以行進,就算人勉強攀上落霞關,也是筋疲力盡。敢問申肅將軍要派多少奇兵?何時出發?能發揮戰力幾何?」
申肅冷笑:「我申氏一族世代為將,豈有不敢征戰之處?我與三百精銳,今夜便出發,輕裝潛行,到達落霞關稍事休整,便可以一擋百。只要雲晉侯肯率大軍出征,正面進攻,不要延誤戰機才好。」
陳伯見狀,立刻說:「申肅將軍果然神勇無雙,有將軍的奇策奇兵,再加上我師從正面進攻,我們裡應外合,一定一舉擊潰南楚!」
長寧先望著申肅,再次確認他的決心。申肅抱拳,非常篤定地對上長寧的目光,重重點頭。
「好!」長寧起身,身上的披風隨即飄展如扇,眸中流動著耀眼的星輝,「吾意已定,雲晉侯與鄭伯率中軍、左軍與七成右軍,明日出征,正面出擊南楚左翼。申肅將軍領三百勇士取棧道、奇襲落霞關,即刻出發。」
話音才落,各軍將領立即起身站在當中的過道,一齊下拜、受命。
子時已過,申肅與三百精兵身著輕甲,背負短戈、短弓,集結於營門外,整裝待發。營門兩側的高架上火把熊熊燃燒,照亮了一個深緋色身影。長寧帶著幾名侍衛親自送行。
申肅躬身揖拜:「南楚大將軍急功冒進,屯重兵於落霞關,一切都在上將軍謀算之中。申肅一定不負使命,助王師一戰擊潰南楚!」
「此戰若勝,申肅將軍與三百猛士皆是第一功勛。我在大營等著你們的捷報。」長寧扶起他,鄭重地囑咐,「戰場凶險,萬事務必小心。」
「大軍主力出征,營中守軍不過三千,王姬有傷在身,也要保重自身。」
十餘名侍衛各端一方玄漆托盤走向申訴的部隊。盤中整齊擺滿盛著琥珀色佳釀的酒爵,由侍衛分與眾人。
「你身負重任,就不要分心再想其他。」長寧從托盤中拿起兩只酒爵,一只遞與申訴,對眾人揚聲說:「破關之戰,仰仗諸君。長寧以清酒敬祝各位,願諸君早日凱旋!」言罷一飲而盡。
在場精兵備受鼓舞,士氣高漲,紛紛飲盡餞行酒,齊聲高喊:「誓取落霞,不破不還!誓取落霞,不破不還!」
熾烈的火光映紅了申肅眼簾,他望著麾下勇士,一股捨生忘死的豪情頓生,他舉起酒爵,仰頭飲下,望著長寧一同立誓:「誓取落霞,不破不還!」
翌日天光大亮,雲晉侯、鄭伯等一眾大將也率領周師大軍浩浩蕩蕩地出發了。營中收了大半營帳,露出大片荒草空地,一列列小軍隊來回巡行,整個軍營顯得更為蒼茫遼闊。
營門外,一襲緋衣戰袍的長寧剛剛為眾人送行,獨自走在筆直的中央軍道上。這一兩日,長寧沒有什麼重要軍務處理,但緊張的心情從未放鬆。她時刻眸含星光,注視著軍營每個角落,心中將戰事一遍遍推演。
午後時分,長寧仍然在營中閒步,神思電轉之際,忽而被一陣淙淙如流水的琴音吸引了去,她定睛一看,原來不知不覺已走到了那座翠松色的帳篷面前。
她走近了帳子,卻靜靜立於帳外聆聽。師月所奏仍是那曲《國殤》。然而琴音中沒有鐵血般的慷慨激越,反而聲聲掩抑,弦弦如訴,帶著欲說還休、千迴百轉的悲怨。長寧聽得入神,心底彷彿也有一根看不見的絲弦來回拂動,傳遞出淡淡的卻抹不去的惆悵。
都說南楚尚巫風,難怪南楚之樂也透著一種攝人心魄的神秘力量。身在敵營,卻眼睜睜看著敵國將士出征故土,他的心一定是痛的。她忽然很想去寬慰那人,但終究只是伸出手,輕輕撫摸那青碧色的帷布。
長寧定了定心神,仍然下定決心走進了青帳。她不知道的是,方才師月撥弦的動作突然停頓,指尖險些彈錯一個音——他早已知道她來了。
師月依然盤坐在高榻上,桐木琴橫在膝上,佈滿梅花紋的琴面正奏出迷離深婉的樂音。隔著桌案,長寧與他相對而坐。桌案上,一尊小鼎烹煮著蘭草飲,淺草色的茶湯水霧裊裊,飄出安定心神的香氣。
不多時,師月按住琴弦,幽幽琴音逐漸止息。
「想不到,《國殤》之曲還能奏出這樣的情境。」長寧見師月小心地把琴收回琴囊,置於身側,笑著感嘆。
師月就在榻上向長寧深揖,改為跪坐,端起一只未上釉的素陶盞,舀了幾湯匙的清飲,放在長寧面前。他亦笑說:「琴道亦如兵道,不拘一格,是文是武、是悲是喜,都隨撫琴人心境隨意變化罷了。」
「師月可會怪我,發動戰事與南楚為敵?」長寧忽然問。
「這本是王姬使命所在,」師月垂首低語,「況且王姬冒著風險救過月多次,月難以報答,於公於私,月都無法責備王姬。」
長寧望著他,滿含深意:「你若想報答我也簡單,我向你打聽一個人,請你不要隱瞞。」
「王姬請問。只是月一介琴師,困於深宮,恐怕不能為王姬解惑。」師月再次揖拜。
「我要問的,正是宮廷中人——貴國的公子沐月。」
長寧口中道出最後一字時,師月驀然抬頭。然而,他雙眸溫潤卻不露半分異樣,他略一沉吟,帶著幾分苦笑回答:「月所知之事,不會比王姬探知的消息更多。」@
(待續)
責任編輯:謝秀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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