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簡介:【架空歷史】
十年前的一樁婚约,將周王姬與南楚公子的命運相連。
十年後的兩軍戰場,王姬成了女將軍,公子卻淪為被俘琴師。
他寧可受刑,也不改南楚衣冠。
她寧可自己負傷,也要保護他周全。
戰爭、權謀與家國之間,兩人注定相逢,卻又漸行漸遠。
若公子沐月已死,是誰一曲動京邑,
又是為誰而彈?
一、安魂
急促的馬蹄聲,驀地打破深夜的靜謐。一輛髹漆如墨的輕車飛馳而過,碾碎滿地清霜般的月色。車廂外的御者,不住揮鞭催駕,目光緊鎖住雲霧繚繞的前路。
郊外的夜風凜凜似金戈,吹起車窗內一角半透的紗帳,隱約可見一個清拔筆直的側影。車中人寬大的青色袍袖微微拂動,袖口露出白皙修長的指尖,輕輕覆在胸前斜抱的煙青緞琴囊上。
前方道路越發開闊,一股難以細察的腥味越來越強烈。
車馬已進入團團夜霧的範圍。御者在看清前路情形的瞬間,微喘的呼吸一滯,背脊向後牢牢抵住車壁,睜圓了雙目盯著前方。疾馳的雙馬早已揚蹄止足,不安地嘶鳴。
「琴、琴師……」御者的聲音沙啞而顫抖。
門簾掀起,那人抱著琴小心地跳下車,緩步向前。清冷的月光,在他身前投下一道悠長的陰影,指向不遠的疏煙荒草間。
這是一處戰火甫歇、屍身盈野的戰後荒野。地上縱橫交疊著殘旗、斷戟,陣亡士卒的青褐皮甲上,依稀可見南楚專屬的雲雷暗紋,已經沾滿了血污與泥土。草尖滾下了尚未凝結的血珠,他已走到戰場中心,衣襬、鞋履沾染了些許污跡,將那一身輕淺如玉的廣袖青衫,襯得慘白無色。
琴師微斂雙目,掩卻清澄無塵的光華。再抬眼時,如畫的雙眸浮起煙水般的悲憫之色。他屈膝俯身,探出手掌,替一位士卒闔上雙目,指尖在冰冷的衣甲邊緣停了一瞬,才將手收回。他又鄭重撿起一枚半截旗桿的軍旗,插入土中,讓它重新豎立。
見他沒有離開的意思,御者踉蹌著匆匆趕來:「琴師,大戰過後,敵軍定會重返清點戰場,咱們要趕快離開這裡!」
琴師回首,靜靜地瞧著他,眼神清澈無波。御者慌亂的眼神中忽然掠過一絲異樣的緊張。片刻後,他聽到那人清遠淡泊的聲音:「只怕,來不及了。」
話音未落,大地隱隱搖動,馬蹄交錯與兵甲碰撞之聲,從對面遠方傳來。轉瞬間,琴師迅速從衣襟內,取出一柄封泥的赤色帛書卷軸,置於御者掌心:「你是有功夫的,這封大王密令,你一定要送到南楚大營。」
「可你……」
琴師只是將手朝御者一推,溫和的語調含著不容反駁的威嚴:「快走!」説罷,他拂袖起身,另一隻手臂依然保持抱琴的動作。
御者收好卷軸,將其背影重重看了一眼,立即返身疾奔,幾個呼吸間,整個人已完全消失在夜霧中。
琴師臨風而立,青色的廣袖、緩帶飄揚不止,很快他看清了前方來者,是一支冑甲勁裝的小型軍隊。前部數十步兵,玄甲罩身,步伐迅捷齊整;其後一位騎馬的青年將官,與一眾士卒,共同護衛著後方壓陣的高大戰車。所有人赭色重甲罩身,透著北方中原特有的方正沉雄的氣勢。
時為周王衡十年,王師率雲晉、鄭、陳、蔡聯軍陳兵南楚邊境,即位不久的南楚王景曜發兵迎戰,左軍失利。
前部士卒率先抵達戰場,大部分立即四散行動,清點屍首、物資,另有四人圍住琴師兩側和後方。精光躍動,四柄鋒利的戟刃齊刷刷對準當中之人。「走!」一士卒喝道,戟刃又送去寸許,迫著他走到軍陣前。
軍官掣著繮繩,自陣中上前,他的面容也從軍陣的陰影中浮現,完整展露於月光下。端方的臉頰稜角鋒利,五官英氣勃勃,尚保留著少年人的朝氣;胯下的栗色戰馬鬃毛飄揚,神姿威猛。
「南楚人。」軍官居高臨下,斜覷著琴師。忽然開口,嘴角揚著一絲輕笑。他的話不是疑問,那一身繡著竹葉暗紋的淺青色廣袖深衣,色如玉、質如煙,還有束髮的雕鏤玉冠,正是南楚貴族鍾愛的形制。他佩劍遙指:「還不報上名來。」
「在下楚宮琴師,月。」自稱「月」的琴師,迎著軍官審視的目光,神色淡然似沉水。
「師、月?」軍官收起玩笑的神色,眸射寒光,「你不在宮中取悅那些個王室貴族,為何要跑到戰地來送死?」
師月搖搖頭,望著地上慘景,聲音低沉:「我只是奉王命前往南楚大營,不想失路誤期,無意中來到這戰場。」
「行軍打仗還不忘帶著樂人消遣,南楚合當潰敗。」軍官一聲冷笑,不待應答調轉馬頭,揚聲命令眾人,「速速清理,將此人押送到戰俘營看管!」
「將軍稍待。」師月的聲量並不宏亮,卻遠遠飄出讓在場所有人都恰好聽到,他微微欠身,「月雖是微賤之軀,卻不忍本國英靈埋骨荒野。請將軍容我為所有故去的將士,奏一曲南楚的《國殤》,告慰魂魄。之後,月甘願收縛,雖死無憾。」
馬上將軍神色一滯,冷冷地注視對面,沉聲道:「本將根本不相信你是什麼宮廷樂師,倒像是喬裝打扮的細作!你莫不是想拖延時間,另作謀算吧?」
師月蹙眉低眸,正要開口,就感到頭頂前方一道森森勁氣劃下,伴著一聲嚴酷的軍令:「就地處決,跟那些南楚兵一起埋了!」
他遙遙望見,兵車中有一人輕輕抬手,下了一道無聲的軍令。
執戟待命的四名小卒,不敢妄動。軍隊的後方,馬蹄與車輪轉輾之聲交織,衛兵自動分列兩隊,讓出車道。一架四馬並轡的華貴車駕駛出軍陣,車廂不設帷幕,四面欄板嵌著金箔鳳紋及五彩珠石,後方豎一柄彩繡青繒車蓋,在月光下熠熠生輝。
車上一位御者,一位護衛,但師月的目光完全被那立於尊位的主將所吸引。一身厚重堅硬的青銅甲,掩不住削肩、窄腰的輪廓;手執長劍,未戴頭盔,所有長髮攏在腦後,用一條緋紅綢帶高高束起,風中紅黑交替翻飛,宛若旌旗飄揚。

「吾等奉周天子之命,興兵問罪南楚國君。南楚陣亡將士無罪,況且他們寧死不降,其節可敬。他們,值得一支安魂曲。」聲聲頓挫如玉石清響,卻含力壓千鈞之勢。
車子行近,那將官立即躬身見禮,回道:「王姬教訓得是……」車中人立即打斷他,語帶霜寒意:「申肅將軍可是忘了,軍中沒有王姬長寧,只有上將軍。身為右軍將,當作表率。」
「是,上將軍。」申肅應得很快。
師月眼中流露出一絲驚異,這次南楚面對的大軍主帥,竟是位「她」——周王衡的長女長寧。
似是感應到那琴師的意外心情,長寧轉眸望去。皓月當空,彷彿有點點星光毫無預兆地襲來。師月終於看清了那秀骨清峭如峰、容色淡極而艷的面目。但見她黛眉斜飛入鬢,星眸點點生輝,整個人猶如一抹雲霞照耀下的冰川。
馬車在距離師月六尺之處停下,長寧的聲音不露喜怒:「普天之下,莫非王臣。我大周王師,難道容不下南楚的一顆忠心嗎?相信有你的琴聲為這些勇士送行,他們,一定會安息。」
她頓了一頓,最後一句,是對師月說的。他只感到那冰川般的寒意更近了,不由垂首壓低了視野,低聲道:「上將軍過譽了,月上不能報國家,下不能安黎庶,唯有手揮七弦,略表寸心。」
長寧一揮手,一名小卒立即捧著一方細簟小跑而來,在附近尋一處平地放置。
師月的臂彎緊了緊,穩穩拖住琴身,身子俯得很低,真誠地向長寧拜謝。他面向南方,就著簟子盤膝而坐,解開琴囊束口,小心地取出琴來,橫於膝上。
月光下,桐木質地的琴身泛起瑩瑩幽光,深棕色琴板上繃著七根銀白絲弦,上緣深嵌十三顆白玉徽,恰似銀河中最耀眼的星子。
它的主人師月在觸摸琴弦的瞬間,彷彿將所有月華籠在周身。天地星辰,都是為師月而設的舞台。
師月初試了幾個音,舉頭看向長寧。但見她衣甲上雕刻著細緻的對稱雙螭龍紋,鬚張鱗密,英姿飛揚;手中配劍精工華麗,鑲三顆藍松的護首,錯銀流水紋的玄漆劍鞘,周身散發出幽寒似水的劍氣。
見她微微頷首示意,師月調勻氣息後,廣袖一顫,手腕下沉,指尖發力,奏出一串流暢卻淒婉的弦音,如泣如訴,聲聲都撥弄在人的心弦上。
不多時,他向那片戰場望去,眉心一擰,心底的哀痛驀地漫上眼眸。指尖的聲調隨即引商入角,其聲如風鳴鶴唳。
那是南楚特有的輓歌曲調,慷慨、濃烈、悲壯。長寧一直凝神聽著,過往的烽煙兵戈一一浮現眼前。而申肅與在場將士無不神情肅穆,眼中氤氳濕意。
很多年前,長寧在王宮裡也了解過一點南楚弦歌。或許是領兵的緣故,這支《國殤》她記得尤為深刻,和著曲子節奏出口吟誦:「操吳戈兮被犀甲,車錯轂兮短兵接。」
一勾一剔,弦上曲調毫無異狀,師月內心卻已排山倒海。大周朝尊貴的王姬竟為敵國逝者哀悼。「旌蔽日兮敵若雲,矢交墜兮士爭先。」長寧悠遠舒緩的語調,化作琴樂中天衣無縫的和聲,那高亢哀涼的音聲,彷彿尋到失落已久的撫慰,曲中傷逝的情味不經意間轉向深沉蒼然。
那樣冷的女子,卻用自己的方法溫暖他的音樂,撫慰所有殞落的生命。
「誠既勇兮又以武,終剛強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靈,魂魄毅兮為鬼雄。」伴著左手長久的猱弦,右手指尖撥下的尾音不絕如縷,長寧亦念出最後一字。
夜風再次嗚咽般吹起,月光有些黯淡,長寧眼中的星辰卻越發閃耀。@
(待續)
責任編輯:謝秀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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