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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琴师(1)一曲国殇祭战魂

【小说】琴师(1)一曲国殇祭战魂
见长宁微微颔首示意,师月调匀气息后,广袖一颤,手腕下沉,指尖发力,奏出一串流畅却凄婉的弦音。图为小说《琴师》示意图。(ChatGPT AI 制图)
作者:兰音
2026-03-25 08:31 中港台时间|04-12 07:12 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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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简介:【架空历史】
十年前的一桩婚约,将周王姬与南楚公子的命运相连。
十年后的两军战场,王姬成了女将军,公子却沦为被俘琴师。
他宁可受刑,也不改南楚衣冠。
她宁可自己负伤,也要保护他周全。
战争、权谋与家国之间,两人注定相逢,却又渐行渐远。
若公子沐月已死,是谁一曲动京邑,
又是为谁而弹?

一、安魂

急促的马蹄声,蓦地打破深夜的静谧。一辆髹漆如墨的轻车飞驰而过,碾碎满地清霜般的月色。车厢外的御者,不住挥鞭催驾,目光紧锁住云雾缭绕的前路。

郊外的夜风凛凛似金戈,吹起车窗内一角半透的纱帐,隐约可见一个清拔笔直的侧影。车中人宽大的青色袍袖微微拂动,袖口露出白皙修长的指尖,轻轻覆在胸前斜抱的烟青缎琴囊上。

前方道路越发开阔,一股难以细察的腥味越来越强烈。

车马已进入团团夜雾的范围。御者在看清前路情形的瞬间,微喘的呼吸一滞,背脊向后牢牢抵住车壁,睁圆了双目盯着前方。疾驰的双马早已扬蹄止足,不安地嘶鸣。

“琴、琴师……”御者的声音沙哑而颤抖。

门帘掀起,那人抱着琴小心地跳下车,缓步向前。清冷的月光,在他身前投下一道悠长的阴影,指向不远的疏烟荒草间。

这是一处战火甫歇、尸身盈野的战后荒野。地上纵横交叠着残旗、断戟,阵亡士卒的青褐皮甲上,依稀可见南楚专属的云雷暗纹,已经沾满了血污与泥土。草尖滚下了尚未凝结的血珠,他已走到战场中心,衣䙓、鞋履沾染了些许污迹,将那一身轻浅如玉的广袖青衫,衬得惨白无色。

琴师微敛双目,掩却清澄无尘的光华。再抬眼时,如画的双眸浮起烟水般的悲悯之色。他屈膝俯身,探出手掌,替一位士卒阖上双目,指尖在冰冷的衣甲边缘停了一瞬,才将手收回。他又郑重捡起一枚半截旗杆的军旗,插入土中,让它重新竖立。

见他没有离开的意思,御者踉跄着匆匆赶来:“琴师,大战过后,敌军定会重返清点战场,咱们要赶快离开这里!”

琴师回首,静静地瞧着他,眼神清澈无波。御者慌乱的眼神中忽然掠过一丝异样的紧张。片刻后,他听到那人清远淡泊的声音:“只怕,来不及了。”

话音未落,大地隐隐摇动,马蹄交错与兵甲碰撞之声,从对面远方传来。转瞬间,琴师迅速从衣襟内,取出一柄封泥的赤色帛书卷轴,置于御者掌心:“你是有功夫的,这封大王密令,你一定要送到南楚大营。”

“可你……”

琴师只是将手朝御者一推,温和的语调含着不容反驳的威严:“快走!”说罢,他拂袖起身,另一只手臂依然保持抱琴的动作。

御者收好卷轴,将其背影重重看了一眼,立即返身疾奔,几个呼吸间,整个人已完全消失在夜雾中。

琴师临风而立,青色的广袖、缓带飘扬不止,很快他看清了前方来者,是一支胄甲劲装的小型军队。前部数十步兵,玄甲罩身,步伐迅捷齐整;其后一位骑马的青年将官,与一众士卒,共同护卫着后方压阵的高大战车。所有人赭色重甲罩身,透着北方中原特有的方正沉雄的气势。

时为周王衡十年,王师率云晋、郑、陈、蔡联军陈兵南楚边境,即位不久的南楚王景曜发兵迎战,左军失利。

前部士卒率先抵达战场,大部分立即四散行动,清点尸首、物资,另有四人围住琴师两侧和后方。精光跃动,四柄锋利的戟刃齐刷刷对准当中之人。“走!”一士卒喝道,戟刃又送去寸许,迫着他走到军阵前。

军官掣着缰绳,自阵中上前,他的面容也从军阵的阴影中浮现,完整展露于月光下。端方的脸颊棱角锋利,五官英气勃勃,尚保留着少年人的朝气;胯下的栗色战马鬃毛飘扬,神姿威猛。

“南楚人。”军官居高临下,斜觑着琴师。忽然开口,嘴角扬着一丝轻笑。他的话不是疑问,那一身绣着竹叶暗纹的浅青色广袖深衣,色如玉、质如烟,还有束发的雕镂玉冠,正是南楚贵族钟爱的形制。他佩剑遥指:“还不报上名来。”

“在下楚宫琴师,月。”自称“月”的琴师,迎着军官审视的目光,神色淡然似沉水。

“师、月?”军官收起玩笑的神色,眸射寒光,“你不在宫中取悦那些个王室贵族,为何要跑到战地来送死?”

师月摇摇头,望着地上惨景,声音低沉:“我只是奉王命前往南楚大营,不想失路误期,无意中来到这战场。”

“行军打仗还不忘带着乐人消遣,南楚合当溃败。”军官一声冷笑,不待应答调转马头,扬声命令众人,“速速清理,将此人押送到战俘营看管!”

“将军稍待。”师月的声量并不宏亮,却远远飘出让在场所有人都恰好听到,他微微欠身,“月虽是微贱之躯,却不忍本国英灵埋骨荒野。请将军容我为所有故去的将士,奏一曲南楚的《国殇》,告慰魂魄。之后,月甘愿收缚,虽死无憾。”

马上将军神色一滞,冷冷地注视对面,沉声道:“本将根本不相信你是什么宫廷乐师,倒像是乔装打扮的细作!你莫不是想拖延时间,另作谋算吧?”

师月蹙眉低眸,正要开口,就感到头顶前方一道森森劲气划下,伴着一声严酷的军令:“就地处决,跟那些南楚兵一起埋了!”

他遥遥望见,兵车中有一人轻轻抬手,下了一道无声的军令。

执戟待命的四名小卒,不敢妄动。军队的后方,马蹄与车轮转辗之声交织,卫兵自动分列两队,让出车道。一架四马并辔的华贵车驾驶出军阵,车厢不设帷幕,四面栏板嵌着金箔凤纹及五彩珠石,后方竖一柄彩绣青缯车盖,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车上一位御者,一位护卫,但师月的目光完全被那立于尊位的主将所吸引。一身厚重坚硬的青铜甲,掩不住削肩、窄腰的轮廓;手执长剑,未戴头盔,所有长发拢在脑后,用一条绯红绸带高高束起,风中红黑交替翻飞,宛若旌旗飘扬。

师月眼中流露出一丝惊异,这次南楚面对的大军主帅,竟是位“她”——周王衡的长女长宁。图为小说《琴师》示意图。(ChatGPT AI 制图)
师月眼中流露出一丝惊异,这次南楚面对的大军主帅,竟是位“她”——周王衡的长女长宁。图为小说《琴师》示意图。(ChatGPT AI 制图)

“吾等奉周天子之命,兴兵问罪南楚国君。南楚阵亡将士无罪,况且他们宁死不降,其节可敬。他们,值得一支安魂曲。”声声顿挫如玉石清响,却含力压千钧之势。

车子行近,那将官立即躬身见礼,回道:“王姬教训得是……”车中人立即打断他,语带霜寒意:“申肃将军可是忘了,军中没有王姬长宁,只有上将军。身为右军将,当作表率。”

“是,上将军。”申肃应得很快。

师月眼中流露出一丝惊异,这次南楚面对的大军主帅,竟是位“她”——周王衡的长女长宁。

似是感应到那琴师的意外心情,长宁转眸望去。皓月当空,仿佛有点点星光毫无预兆地袭来。师月终于看清了那秀骨清峭如峰、容色淡极而艳的面目。但见她黛眉斜飞入鬓,星眸点点生辉,整个人犹如一抹云霞照耀下的冰川。

马车在距离师月六尺之处停下,长宁的声音不露喜怒:“普天之下,莫非王臣。我大周王师,难道容不下南楚的一颗忠心吗?相信有你的琴声为这些勇士送行,他们,一定会安息。”

她顿了一顿,最后一句,是对师月说的。他只感到那冰川般的寒意更近了,不由垂首压低了视野,低声道:“上将军过誉了,月上不能报国家,下不能安黎庶,唯有手挥七弦,略表寸心。”

长宁一挥手,一名小卒立即捧着一方细簟小跑而来,在附近寻一处平地放置。

师月的臂弯紧了紧,稳稳拖住琴身,身子俯得很低,真诚地向长宁拜谢。他面向南方,就着簟子盘膝而坐,解开琴囊束口,小心地取出琴来,横于膝上。

月光下,桐木质地的琴身泛起莹莹幽光,深棕色琴板上绷着七根银白丝弦,上缘深嵌十三颗白玉徽,恰似银河中最耀眼的星子。

它的主人师月在触摸琴弦的瞬间,仿佛将所有月华笼在周身。天地星辰,都是为师月而设的舞台。

师月初试了几个音,举头看向长宁。但见她衣甲上雕刻着细致的对称双螭龙纹,须张鳞密,英姿飞扬;手中配剑精工华丽,镶三颗蓝松的护首,错银流水纹的玄漆剑鞘,周身散发出幽寒似水的剑气。

见她微微颔首示意,师月调匀气息后,广袖一颤,手腕下沉,指尖发力,奏出一串流畅却凄婉的弦音,如泣如诉,声声都拨弄在人的心弦上。

不多时,他向那片战场望去,眉心一拧,心底的哀痛蓦地漫上眼眸。指尖的声调随即引商入角,其声如风鸣鹤唳。

那是南楚特有的挽歌曲调,慷慨、浓烈、悲壮。长宁一直凝神听着,过往的烽烟兵戈一一浮现眼前。而申肃与在场将士无不神情肃穆,眼中氤氲湿意。

很多年前,长宁在王宫里也了解过一点南楚弦歌。或许是领兵的缘故,这支《国殇》她记得尤为深刻,和着曲子节奏出口吟诵:“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一勾一剔,弦上曲调毫无异状,师月内心却已排山倒海。大周朝尊贵的王姬竟为敌国逝者哀悼。“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长宁悠远舒缓的语调,化作琴乐中天衣无缝的和声,那高亢哀凉的音声,仿佛寻到失落已久的抚慰,曲中伤逝的情味不经意间转向深沉苍然。

那样冷的女子,却用自己的方法温暖他的音乐,抚慰所有殒落的生命。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伴着左手长久的猱弦,右手指尖拨下的尾音不绝如缕,长宁亦念出最后一字。

夜风再次呜咽般吹起,月光有些黯淡,长宁眼中的星辰却越发闪耀。@

(待续)

责任编辑:谢秀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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