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散文

南“詩愁”之路

──《空山詩選》始末(四之二)

【大紀元8月14日訊】“全國山河一遍紅”后,成千上万的“紅衛兵爺爺”被赶下了鄉,全國“清理階級隊伍”的“网”也越收越緊。我已是成家之人,不得不四處找臨時工做,只要有活干,臟累都不怕,能掙錢養家糊口就行。陳墨屬無業閑雜、東飄西蕩、總感覺被“网”住了,決意邀九九一起到西昌鹽源縣插隊落戶。1970年3月1日晚,是一個“多情自古傷离別”的日子。我和徐坯、羅鶴、馮里、楊楓、云朗、祖祥、伯勞、黎明等10多人,聚在漿洗街辦事處所安排的武侯祠大街一家旅館里,為即將上山下鄉的陳墨、九九送行。大家擠在一個房間內,分坐在兩間床上,亮燈夜敘,或慷慨高談,或激昂闊論,或輕聲叮囑,或掩面暗泣,坐待天明。3月2日晨,一群人浩浩蕩蕩從旅館出來,步行到漿洗街辦事處大門外,送陳墨、九九登上一輛帶篷的解放牌貨車。汽車開始啟動,陳墨忽然從車內人叢中擠到車后擋板前,大聲地向諸友揮手說:“再見了!”一聲未了,他已是淚流滿面。送行諸友受其感染,竟哭聲大起,響成一片:“哭聲直上干云霄”,塵埃不見万里橋。我于當天一气吟成一首《送友人赴山中》,又于第2天寫了1首《似水离愁》。

据考證,中國歷史上曾有一條由成都出發,經邛崍、雅安、滎經、西昌進入云南而至南亞諸國的南絲綢之路。誰曾想到,20世紀60年代和70年代,這條路上撒下的不再是絲綢而是“詩愁”?

我曾在這條路上荷鋤淹留,何歸曾在這條路上凄然回首,白水曾在這條路上臨風吟走,謝庄曾在這條路上訪我停車問候,張基曾在這條路上与我橋頭夜游,徐坯曾在這條路上与我巧遇握手……而今,陳墨和九九,也踏上了這條路,似乎不走這條路,這群人就少了一种緣,更少了嚴道古鎮上的一群詩友!

說來也怪,我于1969年中秋,娶了一位滎經縣的知青,了我一生姻緣,竟也因此另結了一份詩緣!

我妻子有一位滎經女友,名叫何東平,与我妻一樣,喜讀雜書。1970年新年,何東平帶了一本小說《阿列霞》來我家探望我夫妻。我竟在該書扉頁上看見一首題詩《讀〈阿列霞〉》,惊問作者,東平道:“是滎經的一位農民寫的。”這還了得,我隨即信口說:“明年我回滎經探親,一家要會會這位農民!”誰知東平當了真,回滎經后即將此口信帶給了“農民”阿宁、啟邦(巒鳴)、長虹等人,而我卻忘了。1970年9月的一天黃昏,我從二號橋畔的日用化工厂(烘盤香)下班回家,一位滿臉絡腮短須的青年正在我家里等候,自我介紹說:“我叫楊啟邦,滎經人,是何東平的朋友。听東平介紹,你很喜歡詩,我和滎經的几個朋友也很喜歡,特不揣冒昧登門求教”云云。我听得云里霧里。他又說:“我今天上午11點鐘就到了成電,在宿舍區一幢一幢地問,因不知令尊大人的名字,又不知你住几幢几號,只知你的名字,問了許多人,都說不知道,下午5點過,有人指著你住的這幢樓說:‘2單元有一家姓鄧的,你去問問看’,我這才找到你父母。”我簡直感動得無地自容!世上真有這等執著尋找一個“帶言者說”的人,而且終于在近万人的一個學府里找到了我這個与學府不相干的外人。這只能說是一种緣,一种一見便永遠砍不斷的詩緣!

1971年新年期間,我到了滎經拜見岳父母及探望妻女后,擠時間去了楊啟邦的家。他家在嚴道鎮西街,進一條房与房之間形成的狹窄甬道,深處的一個獨立小院落就是,一溜瓦屋前有一個小晒壩。我被啟邦熱情地引領進一間生著火爐的屋內,一張靠木壁的木長凳上坐著兩位青年。經介紹一個名叫阿宁,一個名叫長虹,均是啟邦的詩友。啟邦的母親以一种我永遠難忘的微笑歡迎我,說:“山野之家,幸勿見笑。”我惊得一愣一愣的。這哪里是農民的語言?果然,楊老伯母原系古藺一書香門第,至今還能隨口將吳芳吉的那首長詩《婉容詞》背誦完,唐詩宋詞更是信手拈來,不能不令人肅然起敬。家有知書達理之母,乃子女之幸。然楊氏一家4個子女,皆因大飢荒年代其父餓死后各自逃生,方撿得一條活路。楊老伯母忙著為我們准備夜宵。我和几位詩友圍坐火爐談起了詩。很明顯,阿宁是這几位中學識最淵博、詩也寫得最好的一位。他的一首《活著為什么》就把我“鎮”住了。長虹的《故園》也寫得十分生動形像……品詩論詩總令人特別興奮。我將臨時抄寫的几位成都朋友的詩拿了出來,也請阿宁等人指教。他們也是一惊一詫的。三更時分,楊老伯母親手做的湯圓端上了桌,豈只我贊不絕口,連阿宁都至今難忘。你說大名鼎鼎的“賴湯圓”算什么?通宵長談,竟毫無睡意。這詩的魔力真可使人忘卻長夜,忘卻嚴寒……

兩天后,啟邦陪我沿山路步行去花灘區六合鄉拜見阿宁。阿宁的家,在六合街后,一幢瓦屋被四周的田野樹木和一彎清溪環繞,頗有“結廬在人境”的況味。那時,阿宁的父母是“雙管”分子,被周圍的鄉鄰監控得規規矩矩,不敢亂說亂動。我只知他的父母原在四川大學任教,50年代下放原籍務農,卻不知我的造訪會給他們帶來多大的危害!稼軒說:“少年不識愁滋味”,他斷然想不到千年后的我們卻是“少年不識世道險”。吳老伯父只對我點點頭就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吳老伯母微微一笑并不言語便進廚房忙晚飯去了。我和啟邦被安坐在阿宁的臥室里,听得阿宁在廚房小聲地對其母說:“把屋梁上的那塊肉取下來做菜。”吳伯母小聲說:“那是准備給你妹妹寄去的。”阿宁說:“我去信給妹解釋。”說完,無事似的走出廚房進入臥室与我們交談。掌燈后,我和啟邦應邀共進晚餐。那是一頓令我百感交集的晚餐。阿宁雙老簡直是象徵性地吃了一點飯就离桌了,說是不打擾我們談話。飯后又擺談一陣。啟邦因有事,獨自摸夜路回城去了。我留宿阿宁家。那一夜,我和阿宁抵腳而臥,窗外遠山隱隱,流水潺潺,林葉搖動,万籟俱寂。我倆躺在床上,談詩到天明。我甚至將擬搞《空山詩選》的打算也說了,忘形了不是?

南絲綢路上,我是滿載“詩愁”而歸了。

( 原載《民主論壇》)(http://www.dajiyua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