勵志人物

我沒有死在聖母峰上(2)

臺灣從尼泊爾登聖母峰第一人

在長庚住院期間的一些所見所聞,也令我感觸良深。

我住在長庚醫院醫學大樓的十一樓,這層樓全是整形外科的病房,裡面住著很多截肢的病人,男女老少都有,有的因為交通意外,有的因為在工廠工作意外而手腳受傷。由於事出突然,大都無法面對殘酷的事實,每個人身如槁木,心如死灰,有的甚至終日以淚洗面,看了實在令人鼻酸。我也看到他們的親人不辭勞苦地照顧他們,這是一件需要犧牲時間、工作和付出極大耐心和精力的事情,家屬對親人失去肢體所感受的痛苦,絕不下於病人本身。要不是因為遇到山難而被送到這裡來就醫,向來健康而忙碌的我,實在很難想像得到,世界上有這麼多的人正被生老病死的痛苦折磨著。

長庚醫院本身有個社會工作服務組,這些人會去安慰協助各個病房的病人,但因為社工都是身體健康的正常人,對病人的痛苦比較無法感同身受。長庚醫院的社工看到我對自己的遭遇竟然能夠如此泰然以對,甚至經常與人有說有笑,便和我商量,要我去跟一些特別沮喪的截肢病人聊一聊,讓他們轉換一下心境。起先我有點猶豫,怕自己沒有這種能耐,但社工人員非常誠懇,並說只是去聊聊天即可,我才欣然答應去試試看。

他們先帶我去看一位小腿被切掉的太太。到她的病房時,她正在哭,先生在旁邊不停勸導,卻什麼用也沒有。這位太太一看到我,愣了一下,就說知道我是誰,原來她在電視上看過我。

「你不是那位爬聖母峰的嗎?」

「對,對。」

「你現在怎麼啦?」

「我現在腳趾切掉了,手指也切掉了。」

她望了我的輪椅一眼,欲語還休。我告訴她,我已經動過八次手術,她聽了大吃一驚。我又把手術的過程大概說給她聽,她越聽臉色越白。接著我安慰她說:「你現在只少了一隻腳,雖然很可惜,但既然碰上這種事,就不要太把它放在心上。況且現在做義肢的公司很多,也都做得不錯。以後裝了義肢也是能走路的呀!雖然不能和正常人走得一樣好,但也不會差太多。」當時她聽著,也沒什麼表示。

過了兩天,我再去找她,她竟然對我笑了。她說跟我聊完以後,一直在想我的話。她想到自己雖然少了一隻腳,但比起我來還算很好,我都能面對現實,自己為什麼做不到,於是她的心情便慢慢好起來。

第三次碰到她是在醫院的走廊上,當時她正坐著輪椅,一看到我馬上打招呼,臉上露出微微笑容。過幾天後再見面是在她出院的時候。她特地到我的病房來向我告別。有了這個成功的經驗,醫院社工人員便常常找我去和其他病人「聊天」。

社工第二次帶我去見的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他本來在當兵,被一根掉下來的炮管砸到腳,整隻腳的骨頭都碎掉,無法接合。他跟社工哭訴自己還沒娶老婆,不知道以後要怎麼辦。他見到我的時候,竟也認得我就是「那個爬山的」。我跟他聊了聊以後,他當場就說:「哎喲,跟你比起來,我可是小巫見大巫啊!」自覺比我幸運多了。這位年輕人的心態調整得很快,沒多久就接受了自己失去一隻腳的事實,不再怨天尤人。

第三個「輔導」的是位中年人,自己開家小工廠,因為被雷電打到,從屋頂摔到地上,使得手腳骨折不得不住院開刀。手術過後,他痛不欲生,整天流淚,彷彿是世界末日。太太到加護病房看他,他也不見面,隔著房門對太太說:「不用來看我,你不用來看我!」他雇的看護工束手無策,便拿我的例子來開導他:「人家高先生手腳都沒有了,也沒有怎麼樣,你這個大男人,怎麼少了隻手就整天哭哭啼啼的?」後來看護工用輪椅把他推來看我,他看到我果然是手指、腳趾都沒有了。我告訴他是怎樣凍傷,怎樣被救下山來,後來又怎樣動手術,他聽得很入神,心情也好多了。後來,我在走廊碰到他,問他現在怎樣啦,他說很好,過幾天便要出院了。看他的神情,似乎已經不會為了少一隻手而那麼傷心。

另外有一位賣豬肉的太太,剁豬肉的時候不小心把自己的手指都切掉了。我去看她的時候,她的一隻手縫在肚子上。她本人沒有在電視上見過我,不過她的鄰居倒是告訴她,有個爬喜馬拉雅山的人住在長庚醫院,所以她一見到我,就覺得很有緣分。她跟我抱怨手縫在肚子上很不舒服,又擔心以後這隻手會不會爛掉。我告訴她:我是兩隻手縫在肚子上,躺在病床上一個多月,那才叫難過呢!她聽了覺得很不可思議,看她的表情,似乎在慶幸兩隻手縫在肚子上的人不是她。我又安慰她,不必擔心手會爛掉,長庚醫院的醫師和護士都很有經驗,不會發生這種事。

一星期後,我再去看她,跟上次的唉聲嘆氣不同,這一次,她變得有說有笑,還告訴我,鄰居來探望她,知道「爬聖母峰的高先生」來看她,都羨慕得不得了,說是他們想看都沒看到。

醫院的社工人員都很感激我的幫忙,但我發現,在這件事情上,我自己也是受益匪淺,因為它讓我體認到,原來像我這樣一個肢體殘缺的人,有時候反而能夠做一些健全的人所無法做到或無法做好的事情,這對我往後的生活來說,是個很大的啟示。

兒子的身影,我的眼淚

住院期間兒子因為要上課,只有週末才能來醫院看我。在醫院裡,他會自己去買我們兩個人的午餐或晚餐,會自己先吃完,然後再餵我。當時我還無法拿筷子或叉子,平常都是看護先生餵我吃飯,但是只要兒子來了,我就喜歡讓他代勞。

他長這麼大,從沒做過這樣的事,大概不習慣吧!所以餵我吃飯的時候總是忘了夾菜,一直餵我吃白飯。有時候,我滿嘴都是飯粒,實在嚥不下去了,就提醒他夾一些菜給我。還有好幾次我胃口不佳,越吃越嘗不出滋味,總覺得是菜的分量太少,竟忍不住對他抱怨,但他始終沒有一句怨言,為此我事後不禁感到一陣陣的不安和內疚。

有一天,他在用餐前來醫院看我,我因為雙手被縫在肚子上無法動彈,就叫他幫我在矮櫃裡找一些東西。看著他蹲下身子認真尋找的身影,突然間覺得好不忍心,這樣一個才初中一年級的小孩,原本該在家過著無憂無慮的日子,如今卻因為我的受傷住院,必須自己料理一切。想到這裡,一股不捨和心酸的滋味湧上心頭,眼眶也濡濕了。

我強忍著不敢出聲,他正巧站了起來,準備出去買午餐,我只好趕緊側過臉頰,扭動一下頭部,用枕頭擦拭淚水,他也沒發現,就走出病房去了。這時我才禁不住開始抽噎,淚水再也擋不住地淌了下來。

--節錄自「寶瓶文化」《一座山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