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亲的那些日子

“目镜仔，恁那些同窗的一个一个拢娶某生子啊！汝系按怎拢没消息咧？系会晓欲娶某没？我看啊！明年正月十五元宵节的暗暝，我带汝来去跳菜股，乎汝会当娶好某。那无啊！我看搁过几年汝就要揽棉被哭喔！”（闽南语）

打从父亲二十五岁开始，每次庄里的结婚喜宴上，这些相类似的问话层出不穷此起彼落，但谁能真正体会他心中的想法呢？不是不想！是时候未到吧！曾经喜欢家乡里的一个女孩子，身为孝子的父亲因为爷爷的不中意而分手，恋爱！恋哀！如何才能十全十美呢？真是个难题啊！

摊开日据时代的户籍誊本，爷爷奶奶光是有报户口的孩子就有八个之多。因为早期社会医疗环境差，所以最后仅存四个男孩，父亲排行老二。由于奶奶生的女儿都无法留住，只好收个养女作伴。

“亲家啊！盛男到底有没有对象？”开口问话的是三叔的准娘家岳母。伯父都离婚再娶，眼见老三都快要超车，怎么老二都没动没静！“亲家母有对象可以介绍吗？我这儿子就是木讷憨直，所以到现在都没对象，如果可以的话，媒人钱让您赚无妨。”爷爷的这番话决定了父亲的未来，更改变母亲的一生。

“说什么媒人钱，那多见外啊！如果不介意学历，我远房亲戚倒是有个女儿不错，个性单纯做事勤快，改天介绍双方认识认识，如果两人都有意思再说啦！”亲家母向爷爷提及一个女孩，她，就是我母亲。“好说！好说！那时间地点就让您安排啰！”一段话串起两个陌生人即将携手共度一辈子的承诺，真可说是千里姻缘一线牵。

“玉春，我听家人说你跟别人订婚，这件事情是真的吗？”同庄子里的一个年轻男孩风尘仆仆地从外地赶回来，为的就是他的青梅竹马跟别人订了亲。“嗯！我爸妈做的决定。”母亲的回答让对方当下傻了眼。“你是真心想跟他过一辈子吗？听说对方是老师，但是我以后也是一样可以赚很多钱啊！你难道不能等我吗？”男孩急了！他不知道离乡背井之后，接到家里来的讯息竟然是……

“对方是我阿姨未来的亲戚，跟钱没有关系，跟他的职业也没有关系，或许只能说我们没有缘分吧！”邻家哥哥如此有心，看来她也只能辜负。“走！跟我一起到外地去！”拉着母亲的手，他要带着她私奔。

在那个年代“私奔”可是惊天动地的大事，足以让家人一辈子蒙羞，孝顺的母亲怎么也不可能做出那种天大地大，让家人在家乡里抬不起头来的事。扯开对方的手，母亲狠心地对他说，“算了啦！你我的父母都丢不起这个脸，你还年轻可以有更好的未来，不必让一个村姑绊住你的脚步。”当天晚上，那男孩独自离开村庄立志向上，最后考上公务员。

父亲过世之后的数年，两人的电话联络上了，他说，“如果不是当时你的当头棒喝，恐怕到现在我都可能只是个成不了气候的学徒。”而母亲的回答更是出乎意料，“你该感谢当初娶的不是我，不然你早就成了黄坡上的一抔土，翘辫子啰！”

“‘有缘做牵手，无缘做朋友’，我还可以打电话给你吗？只是朋友的关心。”当年的男孩现在已经是退休人员，早也娶妻生子，是三个孩子的爸！而母亲更是不遑多让，她已经当起外婆，有十三个的孙子。

向来快人快语的母亲直接了当地说，“只要大嫂别误会，只是朋友的关心可以啊！现在日子过得好好的，我可不希望卷入别人的婚姻惹来一身腥。”媒妁之言在当时相当普遍。在母亲那个年代，男女生可是在婚后才慢慢熟悉彼此。也因为这个缘分，山中的精灵才得与海边的王子结婚，而后生下五位可爱的公主。

父亲当时的职业是位国小老师。在那个年代当老师肯定是铁饭碗，相当吃香。但他却是个晚婚的男人，或许他正在等待未来的老婆长大吧！父亲与母亲年龄相差七岁，所以每当想到“当父亲正在学校学习ㄅㄆㄇㄈ的时候，母亲才刚出生！”的那一幕，姊妹们的嘴角都不禁扬起会心一笑。

或许女孩子都有些绮丽的幻想，想着恋爱的感觉究竟如何？想着要怎样才会知道谁是自己的白马王子？只是父亲是个比较严肃的人，所以我们都不太敢问他关于他和母亲的恋爱情事。可是从母亲身上还是可以听到不少！记得有一次我们问道，母亲第一眼看到父亲的感觉如何？她竟然笑着说“我哭了！”咦？这是什么状况啊！怎么会是“哭”呢？是高兴地哭了？还是吓哭了？

只要是长时间配戴眼镜的人都相当地清楚，眼镜卸下后，眼眶四周会有明显的凹陷，或许这也是近年来隐形眼镜风行的原因！父亲有一个绰号叫“目镜仔”，因为他年纪很轻，鼻梁上的眼镜就已经无法离身，真所谓“近世进士尽是近视”！

订婚后的某一天，父亲到母亲家中作客。由于路途遥远，光是骑机车就必须花费两、三个小时的时间。午餐过后，父亲因为疲倦便在藤椅上打起盹来。外公见状，便要他到舅舅的房里睡个午觉。这时母亲还是继续做着她每天都必须做的工作－－针车裁缝。

工作结束之后回到家，她发现父亲的机车还在院子里，但人却消失踪影。外公这才告诉母亲，他人正在舅舅的房间里休息，于是母亲偷偷地溜去看她未来的夫君。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睡觉的样子，她吓哭了！因为父亲的眼眶让他看起来苍老许多。她心里想着：难道我就是要嫁给这个这么老的男人吗？

母亲哭着跑去告诉外婆，外婆对她说，“婚都已经订了，难道你想反悔？他的个性不错，相信妈妈！他会好好对待你的。”因此母亲终究还是如期地嫁给父亲。

小时候每当吃饭，母亲总是会注意我们拿筷子的高度。听说，筷子拿越高的人会嫁到越远的地方。家里的姊妹们就属我的筷子拿最高，其实也只有在筷子三分之二再上一点点的位置，就常常遭到母亲训示。

一次，父亲见状便回了母亲一句玩笑话：那嫁到美国去的，都是拿在筷子的顶端啰！这句话还真是好用，之后母亲便不再管我们拿筷子的位置。但是不讳言地，我的确是五姊妹中夫家最远的，因为她们夫家都在家乡附近，只有我是嫁到中南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