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华人物

白宫广场上的那座雕像——他率领法军与华盛顿并肩作战

位于美国华盛顿特区白宫北侧拉法叶广场西南角的罗尚博伯爵雕像,他曾率领法军与华盛顿的大陆军并肩作战,在约克镇战役中击败英军,为美国独立奠定胜局。(shutterstock)

华盛顿特区,白宫正北方,有一座不大的公园,叫拉法叶广场(Lafayette Square)。

广场四角,矗立着四座外国将领的骑马雕像——法国的拉法叶、法国的罗尚博、波兰的科希丘什科、波兰的普瓦斯基。每天有无数游客从白宫前经过,顺道走进这座广场拍照,却很少有人驻足细看,这四座雕像究竟纪念的是谁。

拉法叶的故事,我们已经讲过——那个十九岁跨海而来的法国孤儿,被华盛顿视如己出。

但广场另一角,那座年长许多的将领,他的故事,却很少有人知道。

他叫让-罗尚博伯爵(Jean de Rochambeau)。没有他率领的六千名法国正规军,约克镇(Yorktown)的胜利,很可能根本不会发生。

一、一个职业军人的半生

罗尚博,1725年生于法国旺多姆(Vendôme),出身贵族世家。他原本被家族安排走神职道路,却在哥哥早逝后,改学军事,自十六岁起便投身军旅。

到他率军渡海赴美的时候,罗尚博已经五十五岁,是一位身经百战的法国陆军元帅,参与过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争、七年战争,指挥经验横跨欧洲多个战场。他不是一个热血上头的青年贵族,而是一个深谙军事调度、后勤补给、联军协作之道的职业军人。

1780年,法国决定正式派遣一支远征军,协助美洲殖民地对抗英国。这支军队的指挥权,交到了罗尚博手上。

七月,他率领约六千名法军士兵,搭乘船队抵达罗德岛州纽波特(Newport, Rhode Island)。这是法国第一次向北美派出规模如此庞大的正规部队——不是零星的志愿者,不是个别贵族的私人冒险,而是一支训练有素、装备齐全的职业军队。

1780年7月11日,在罗尚博伯爵指挥下,法国辅助军团在罗德岛的纽波特登陆。(公有领域)

二、把指挥权交给一个年轻得多的人

罗尚博抵达美洲后,做了一个在当时的军事体系里相当不寻常的决定。

按照他的军阶和资历,他完全有资格要求对联军拥有更大的话语权,甚至争取与华盛顿平起平坐、各自指挥的安排。事实上,法国宫廷给他的指令里,也保留了相当大的自主空间。

但罗尚博选择了另一条路:他主动接受,在战略和战术层面,配合并服从由华盛顿统一指挥。

这个决定背后,有现实的考量——法国远征军身处异国,补给线漫长,需要依赖美方的协调与支持;过早与美军指挥体系产生摩擦,对谁都没有好处。但这同时也反映了罗尚博的性格:他不是一个热衷于争夺虚名的人,他更在意的是,这场战役最终能不能打赢。

两人最初的会面,气氛并不算融洽——语言隔阂、文化差异、军事观念上的分歧,都让双方一度显得生疏。华盛顿起初甚至倾向于尽快对纽约的英军发动正面进攻,而罗尚博凭借更丰富的欧陆作战经验,认为这个计划过于冒进。

《约克镇包围战》, 奥古斯特·库代油画。罗尚博和华盛顿在战斗之前发布命令。(公有领域)

但两人逐渐建立起了真正的互信与默契。罗尚博耐心地向华盛顿解释欧洲围城战的战术细节,华盛顿也渐渐接受了法方更为谨慎、更讲求协同的作战思路。

1781年,当机会出现在维吉尼亚——英军将领康沃利斯(Charles Cornwallis)的部队陷入半岛地形的死角——两人共同做出了那个改变战争走向的决定:放弃原定攻打纽约的计划,转而南下,合力包围康沃利斯。

三、约克镇,一场属于两支军队的胜利

1781年九月,罗尚博与华盛顿的联军,会同拉法叶早先在维吉尼亚牵制英军的部队,将康沃利斯的军队围困在约克镇半岛上。

与此同时,法国海军将领德格拉斯伯爵(Comte de Grasse)率领的二十八艘战舰,从加勒比海一路北上,刻意绕开英军侦察视线,驶向切萨皮克湾(Chesapeake Bay)。他带来的,不只是战舰,还有大批的围城重炮和增援部队——这些正是接下来围攻约克镇所急需的装备。

随后,他在切萨皮克湾海战(Battle of the Chesapeake)(又称“海角之战”Battle of the Capes)中击退了前来救援的英国舰队,彻底封锁了约克镇的海上退路。

消息传回伦敦,乔治三世在得知这场海战结果后,曾私下写道:“得知我们舰队战败的消息⋯⋯我几乎要认为,这个帝国已经毁了。”

康沃利斯,腹背受敌。

接下来的陆上围城战,展现的则是罗尚博毕生经验的价值所在。法军工兵指导美军如何挖掘逼近壕、如何架设攻城炮台,一步步将包围圈收紧。十月十四日夜,联军对英军防线上的两座关键堡垒——第九号和第十号棱堡——发动突袭,法军负责攻打第九号,亚历山大·汉弥尔顿率领的美军部队攻打第十号,两座堡垒在同一夜先后陷落。

十月十九日,康沃利斯投降。

《康沃利斯在约克镇投降》,约翰·特鲁姆布油画。 描绘康沃利斯向法国军队的罗尚博(左)和美国军队的华盛顿(右)投降。 (公有领域)

这场胜利,从来不是美军单独完成的。没有罗尚博带来的围城战术经验,没有法国陆军的工兵和炮兵,没有德格拉斯舰队封锁海面,约克镇这场仗,很可能会是另一个结局。

消息传到伦敦,英国首相诺斯勋爵(Lord North)听闻战败,据说反复喃喃自语:“全完了,全完了。”(Oh God! It’s all over!)英国国内的厌战情绪迅速升高,和谈的大门,由此打开。

四、一个被历史简化了的故事

“美国独立战争是华盛顿赢得的。”——这句话,几乎是美国历史叙事里最根深蒂固的一句总结。

但稍微深究就会发现,这句话省略了太多。没有拉法叶,可能就没有法国的正式结盟;没有罗尚博率领的六千名法军,就没有约克镇围城战所需要的兵力和战术经验;没有德格拉斯的舰队,英国海军随时可能驰援康沃利斯,把这场围城战彻底翻盘。

美国邮票,1931年发行。纪念罗尚博、乔治·华盛顿和德格拉斯,1781年约克镇胜利150周年。(公有领域)

罗尚博本人,对于这段历史将如何被记住,似乎并不特别在意。约克镇胜利后,他继续留在美洲协调善后事务,1783年,战争正式结束,他率领法军返回故土,没有索求额外的荣耀,没有试图在美方的历史叙事里争夺更大的位置。

回到法国后,他继续军旅生涯,一度官至法国元帅(Marshal of France)。法国大革命爆发后,这位曾在大西洋彼岸协助缔造了一个共和国的将军,自己的祖国却陷入了远比美国革命更加血腥动荡的岁月。他一度被捕入狱,险些命丧断头台,所幸熬过了恐怖统治时期,活到了拿破仑时代,1807年罗尚博在法国乡间平静离世,享年八十二岁。

相较于拉法叶跌宕起伏的一生,罗尚博的晚年,显得平淡许多。他没有成为任何一场革命的旗帜人物,没有留下任何一句被反复传颂的名言。

他只是把一份工作做得极为出色,然后安静地回家了。

尾声

回到白宫北面的拉法叶广场。

拉法叶的雕像,纪念的是一个年轻人凭信念做出的选择——自费买船,跨越大西洋,只为了一个与自己祖国毫无瓜葛的理想。

罗尚博的雕像,纪念的却是另一种贡献——一个国家机器的正式介入,一位职业军人放下身段、甘居协作者位置的选择,一支六千人的正规军队,在异国的海岸登陆,把自己多年积累的军事经验,毫无保留地交给了一位资历尚浅的盟友。

这两座雕像并列在白宫跟前,与其说是巧合,不如说是一种提醒:美国的诞生,从来不是一个人或一支军队单独完成的故事。它是一连串跨越国界的选择彼此交织的结果——有人凭一腔孤勇,有人凭半生历练;有人留下了流传千古的名言,有人只是悄悄把活做完,然后转身离去。

每天,无数游客从白宫前经过,很少有人会在罗尚博的雕像前多停留片刻。

但少了这座雕像所代表的那段历史,白宫本身,或许从一开始就不会矗立在那里。

〈自由的缔造者〉系列将陆续推出,下一篇:白宫广场上的那座雕像——他率领法军与华盛顿并肩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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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王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