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76年3月31日,麻萨诸塞州布伦特里(Braintree)。
约翰·亚当斯正在费城,为大陆会议是否宣告独立日夜奔走。他的妻子留在家乡,独自照看四个年幼的孩子,操持农场,还要应付天花和腮腺炎在邻里间流行的恐惧。
她提笔写信给丈夫,信里夹杂着家务琐事、战事消息、孩子的病情,写到最后,她忽然添了一句话,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顺便说一句,在你们即将制定的新法典里,我希望你能记得女士们,对她们比你们的先人更宽厚、更友善一些。不要把那种不受限制的权力,全部交到丈夫手里。记住,所有的男人,只要有机会,都会变成暴君。”
这封信,后来被称为“记得女士们”(Remember the Ladies)信,成为美国历史上最常被引用的句子之一。
写下这句话的女人,叫阿比盖尔·亚当斯(Abigail Adams)。
一、那个没上过学的博学女人
比盖尔·亚当斯,1744年生于麻萨诸塞州的韦茅斯(Weymouth),父亲是当地牧师。
按照那个时代的惯例,她没有接受过正式学校教育——当时的女孩,几乎没有人能上学。但她的家中藏书丰富,外祖父和父亲都鼓励她大量阅读,她靠着自学,读通了历史、神学、政治哲学,文笔和见识,远超同时代许多受过正规教育的男性。

1764年,她嫁给了约翰·亚当斯(John Adams),一位刚起步的律师。两人此后的婚姻,留下了超过一千一百封往来书信——这些信件,成了后人理解这个革命年代家庭生活与政治思想最珍贵的第一手资料。
约翰常年在外,奔波于大陆会议、外交使命,阿比盖尔则独自留守,抚养孩子,管理农场财务,还要应对英军逼近波士顿时的种种恐慌。她在信里写的,不只是家长里短,更是她对战局、对政治、对人性的敏锐观察。
她是那个年代里,极少数能与丈夫进行真正意义上政治对话的妻子。
二、“请记得女士们”
“请记得女士们”这句话,在今天常被解读为美国最早的女权主义宣言——仿佛阿比盖尔在要求妇女选举权。
但多数历史学者指出,这个解读,其实有些超前了。
仔细读她的原文,阿比盖尔真正抗议的,是当时普通法(common law)下,丈夫对妻子几乎拥有的绝对权力——婚后女性的财产、人身权利,几乎全部归于丈夫掌控,妻子若遭受家庭暴力或财产剥夺,几乎没有法律救济的途径。她要求的,是约束这种“不受限制的权力”,而不是直接要求选举权或政治参与。
但她信里那句“所有的男人,只要有机会,都会变成暴君”,以及那句近乎挑战的警告——“如果不对女士们特别关照,我们决心发动一场叛乱,不再受任何我们没有发言权、没有代表的法律约束”——这几句话,套用的正是她丈夫和他的同僚们,用来反抗英国统治的那套语言。
她精准地把殖民地对英国的政治论证,转过头来,用在了丈夫自己身上:你们抗议“无代表不纳税”,那么女性在没有任何政治代表的情况下,凭什么要服从男人制定的法律?
这是一种极其聪明的修辞策略——她没有发明新的论点,她只是让丈夫,正视自己论点里那道未曾察觉的裂缝。
三、邦克山的炮声
1775年6月,距离她写下那封“记得女士们”的信还有将近一年,阿比盖尔经历了另一场更直接的恐惧。
邦克山战役(Battle of Bunker Hill)爆发那天,她带着七岁的儿子约翰·昆西,爬上自家农场附近的一座小山丘,远远望着波士顿方向。将近20公里外的战场,炮声隆隆,硝烟清晰可见。她后来在信里描述那一天的心情,说自己“整日都在恐惧与颤抖中度过”,因为丈夫的好友、大陆军将领约瑟夫·沃伦(Joseph Warren)就战死在那场战役里——而她和孩子们,距离战火,近得让人无法假装若无其事。
1776年,她甚至带着孩子们接种了当时尚属危险、争议极大的天花疫苗,只因她判断,比起疫苗的风险,等待天花在混乱的战时自然蔓延,后果只会更糟。
也正是这样的经历,让她写给约翰的信,从不只是嘘寒问暖,而是夹杂着大量具体的军情判断、人事评价乃至政治策略上的建议。她不是在后方等待消息的旁观者,她是把整个家庭、农场,连同自己的判断力,一起押在这场战争上的人。
“记得女士们”这句话,正是从这样一个位置上写出来的——不是一个闲适贵妇的突发奇想,而是一个亲历炮火、独自扛起一个家却在政治权利上毫无发言权的女人,提笔写下的,最切身的质问。
四、约翰·亚当斯的回信
约翰·亚当斯收到这封信,是怎么回应的?
他在回信里,把妻子的这番话,当成了一个玩笑。
他写道:“至于你那部不寻常的法典,我忍不住要笑了……我们很清楚,不能废除我们那套‘男性的体制’。尽管它依然全面有效,你知道,它大多只是理论上的——我们从不敢真正全力施展我们的权力。我们被迫谦和、缓步而行,而在实践中,你知道,我们其实才是臣服的一方。”
这段回信,轻松、调侃,带着夫妻间惯常的斗嘴语气,却也诚实地暴露了那个时代革命理想的边界——这群正在为“人人生而平等”奔走呼号的男人,当这句话被指向他们自己家里的权力结构时,他们的第一反应,是笑一笑,然后把话题岔开。
阿比盖尔的提醒,最终没有写进任何一部新法典。妇女选举权,要再等144年,直到1920年,才在美国正式实现。
但这封信留下来了。一封写于战争阴影下、本只打算私下交流的家书,250年后,成了每一堂讲述美国革命的课堂里,一段绕不开的文字。
五、第一个住进白宫的女人
阿比盖尔的政治参与,并未止于书信里的私语。
独立战争期间,她在丈夫长期缺席的情况下,独自支撑家庭,也密切关注政局,常在信里向约翰提出具体的政治判断和建议——对某些将领的评价,对某些政策走向的预判,她的见解时常比丈夫身边的同僚更加敏锐。
1797年,约翰·亚当斯就任美国第二任总统,阿比盖尔成为第二位“第一夫人”。1800年,新落成的总统官邸(即今日的白宫)尚未完工,潮湿阴冷,许多房间还在装修之中,但阿比盖尔仍是第一位入住这座建筑、并在此主持政务社交活动的女主人。
她在白宫期间,依然保持着犀利的政治见解,丈夫的不少政治决策,背后都有她的参与和影响。她也是美国历史上极少数同时身为“总统夫人”与“总统母亲”的女性——她的儿子约翰·昆西·亚当斯(John Quincy Adams),后来成为美国第六任总统。
她公开反对奴隶制,是当时少数敢于直言此事的政治家眷属之一。她也是那个尚未进入现代的时代里,少有的、见识最广博、政见最明确的女性声音之一。
尾声
1818年10月,阿比盖尔·亚当斯在麻萨诸塞的家中因伤寒去世,享年73岁。约翰·亚当斯在她去世后写道,他失去了“半个世纪以来唯一的朋友”。
她没有看到妇女选举权实现的那一天,没有看到她信里那句警告,真正写进任何一部“新法典”。
但她那句“记得女士们”,活了下来。它不是一份政治宣言,不是一场演说,只是一个忙于家务、惦记着远方丈夫的女人,在信末随手加上的一句话。
两百五十年后,这句话依然被反复引用——不是因为它改变了当时的法律,而是因为它精准地指出了一个革命尚未抵达的角落:当一群人高喊“自由”与“平等”时,总有一些人,被悄悄漏在了这两个词的边界之外。
阿比盖尔没有等到答案。
但她让那个问题,留在了纸上,留在了历史里,等着后来的人,慢慢去回答。
〈自由的缔造者〉系列将陆续推出,下一篇:白宫广场上的那座雕像——他率领法军与华盛顿并肩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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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王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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