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煙裏的記憶(續)──潔白的杜梨花
也許是老了的緣故吧,姨姨和母親在一起的時候總喜歡談起一些陳年往事,聽著她們的閒聊我的思緒也隨之飄回了故鄉……
一 潔白的杜梨花
姥姥家的院子裏有一棵高大的杜梨樹,那是姨姨和母親小時候親手栽下的。在我小的時候姥爺還健在時,他常常把捂得熟透了的杜梨給我吃,那甜甜的滋味,至今我還記得。
姥姥家本是村裏的大戶,大概是46年的時候,共產黨搞「四清」,把姥姥家的土地、房屋、家產、油坊等全清空了,只留下了兩間盛雜物的廂房給她們住。姥姥一生就生了兩個女兒,太姥和姥爺都重男輕女,見姥姥生的都是女孩,就天天對姥姥非打即罵,對姨姨和母親也從沒有過笑臉。姥爺在外面吃喝玩樂從不顧家,姨姨和母親都是姥姥一人拉扯大的。這棵杜梨樹陪伴著母親和姨姨度過了苦難的童年和少年。
姨姨和母親雖為女身,但脾性都像個男孩,極為剛烈。不過姨的外表很文靜,母親則非常的活潑。小時候她是那片的孩子王。天天放學後領著一幫孩子們上樹爬牆、偷桃摘棗,下河撈魚、摸蝦、抓泥鰍、逮青蛙,樣樣玩得都非常溜。除了吃飯時間,整天在家看不到她的影子。
姨姨長母親三歲,卻早早的挑起了家庭的重擔。為了供母親上學,小小年紀就和姥姥白天起早貪黑的下地幹活,晚上還要坐在油燈下紡棉花、織布。
春天潔白的杜梨花開的時候,姨姨和姥姥下地播種,秋天杜梨成熟的時候,姨姨又要和姥姥去田裏收割。也許是因為母親是家裏的老生子,姥姥和姨姨對母親極為寵愛。夏天的夜晚,姥姥和姨姨在杜梨樹下擺上紡車紡棉花,母親卻拿一領涼席鋪在她們紡車的前面睡大覺。姥姥攆她去屋裏睡,她卻說:這兒有風,涼快!
姨姨從小就很勤快,而母親相對來講就懶多了。那時日子過得很苦,每頓吃的米麵都要在石碾上壓碎、籮過才能吃。母親有時候也跑來幫忙推磨,但推著推著姨姨和姥姥卻感到碾子越來越沉,一看母親爬在碾棍上睡著了……
姨姨的勤快在村子裏出了名,而她的心靈手巧更是有名。她的針線活特別好,描龍繡鳳無所不能。姨十來歲的時候做的女紅都可與她早逝的姑姑相媲美了。
太姥有兩兒一女,姥爺是大兒,姑娘最小。姑娘生下來就非常好看,長到十三四歲時更是出落的超凡脫俗、清麗絕倫。姑娘人俊手巧又加上家境好,所以剛剛笈笄,提親的媒婆就踏破了門檻。
姑娘文靜嫻雅,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是個典型的大家閨秀。可是卻有個怪病,只要聽見媒婆提親,就得大病一場。後來找了個香婆來看,香婆點了幾炷香,看了看燃盡的香灰說道:小姐是天上的童子轉世,是沒有凡人的姻緣的。太姥聽了也是半信半疑。
漸漸的同齡的女孩們都相繼出嫁了,並且陸陸續續的也都做了人母,而姑娘依然心如止水,無憂無慮的待字閨中描花繡朵、縫衣納鞋,寧靜而安詳。
姑娘大了不出嫁,在鄉下是沒有先例的。漸漸的村裏人有了閒言碎語。太姥的臉面掛不住了——本來她就是個極要面子的人。於是她橫下心來不管姑娘願不願意,必須給她找個婆家嫁出去,絕不能讓她以女兒身老死家中。於是她匆匆忙忙給女兒找了一戶人家,並訂好了婚期。那正是杜梨花盛開的季節。聽到消息,姑娘立刻就病倒了,這一倒下就再也沒有起來。
在杜梨花凋零的時候,姑娘把肉身還給了父母,元神駕鶴歸西了。真可謂:「質本潔來還潔去」真應了香婆的箴言。
我不知太姥是否悔恨過,只聽說她一直保留著女兒所有的繡品。在她臥病在床時,不叫其他人在跟前,只要姨姨一人在床前侍奉——不知是否是因為姨姨的模樣像極了她女兒的緣故,還是因為姨姨在老太太的四個孫女中是最勤勞、最孝順的。就這樣姨姨衣不解帶的日夜守在老太太的床前,無微不至的照顧著她:餵水餵飯、端屎端尿一直伺候到她咽氣。她所有的送老衣也都是姨一人縫製的。
許多年後,我看到了姨姨出嫁時自己做的繡花鞋,非常的精緻,堪稱是一件藝術品。我本想留下來保存,姨姨不給,說自己百年入土的時候要穿。
姨姨勤快手巧,相比之下,母親人懶手也笨,除了讀書什麼活兒也不會幹,也不學幹。要她拿繡花針真像拿千斤錘那麼難。姥姥把她關進屋裏逼她學針線,可姥姥一轉身她就沒影了。用姥姥的話說,就像屁股上紮了蒺藜——坐不住。為此姥姥常罵她:「你這個懶閨女,什麼針線也不會,你長大穿什麼?」母親頑劣的說:「我買著穿」。姥姥又罵:「衣服能買,鞋也能買嗎?」「我鞋也買!」實在被罵急了,母親就跑到姨姨面前央求:「姐姐,你幫我縫衣服吧,我長大掙了錢給你花!」姨姨只是笑。
姐妹情深,姨姨這一笑就替母親縫了幾十年的衣服,而母親也兌現了她的諾言,一直在經濟上接濟姨姨。
姨姨在二十三歲的時候(她們姐倆成家都比較晚),有一天突然昏倒在地,人事不知。請來了郎中也束手無策。於是姥姥急忙又去求香婆。香婆在神像前撚了香,虔誠的禱告後告訴姥姥:「你家閨女是王母娘娘身邊的織女轉世,現在王母娘娘要召她回去了。」姥姥差點暈過去:兩個女兒是姥姥的命根子,特別是姨,她是家裏的頂樑柱。搭上自己的老命也得救活女兒啊。於是她急忙跪下祈求香婆救救女兒。香婆被姥姥感動了,凝想了一會兒告訴她:站在房頂上去給女兒叫魂吧,女兒不醒就一直叫。
姥姥就這樣在房頂上不停的喊著姨的名字,呼喚她快回來。漸漸的姨醒了——卻神智不清。她像瘋了一般,張牙舞爪,大打大鬧,嘴裏還不停的嚷著:「放我回去!快放我回去!,你們聽不見我娘在喊我嗎!」平時看上去很文靜的人,此時竟力氣大得嚇人,四五個男人也治不住她。姨在下麵折騰了三天三夜,姥姥在房頂上也喊了三天三夜。
姨終於清醒了,她像大病初癒,耗盡了所有的力氣、虛脫了一般,癱在床上睡了三天三夜。醒後她說:她夢見被關在一個宮殿裏,門口有武將把守。她聽見姥姥在喊她,就想回去,可把門的武將怎麼也不讓她出來,她急了就和他們打了起來。她連打了四道關卡才闖了出來。
後來姨姨和母親相繼出閣了,姥姥和姥爺也過世了,僅剩的一點家產和一片偌大的園子也都歸了姥爺的一個遠房侄子。(在鄉下女兒是沒有繼承權的)。於是母親和姨姨再也沒見過杜梨花,我也就再沒吃過杜梨。
幾十年後,母親和姨姨應在北京工作的表姨的邀請,去京城遊玩。在中山公園她們見到了久違了的杜梨樹。正是深秋,熟透了的杜梨掛滿了樹枝,有的竟掉落下來。三個老太太看到滿樹的杜梨,笑著、叫著像頑童一般,抱著大樹搖晃起來,杜梨劈哩啪啦的落了一地,在遊人的眾目睽睽之下,她們旁若無人的撿了起來……
我知道,她們撿的不是杜梨,而是逝去了的童年……@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