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大媽家的大兒子——梳分頭,留點小鬍子的大哥,對我的態度通常是視而不見。他從工廠下班回家總是直接鑽進自己和三哥共用的房間不再露頭。如果在走廊或客廳遇見我,他會像看到矮腳凳一樣繞開。
掛麵懸鼻事件後,我離開他家的日子近了。大哥有天下班早,忽然笑嘻嘻地看著我,說祝賀我要上幼兒園啦,要教我一套歌舞做臨別禮物。然後不由分說把我拉進衛生間,囑咐這個歌舞密不外傳,別告他媽。
這是一首非常好記的歌謠,應該是大哥自己作詞,作曲(誠意滿滿),配上簡單的肢體動作。儘管不能完全理解,我還是一下子就學會並喜歡上大哥的禮物了。大媽家衛生間在發生了那麼多次不愉快後(詳見《大媽和伯伯》),終於迎來了轉機。
我倆在毛玻璃背後昏黃的燈光裡唱啊跳啊:「托兒所的老頭兒多,又唱歌來又跳舞,就是沒有老頭兒窩!」(戲謔日托小朋友無處留宿)我們用熱情彌補了歌詞的極簡風,反覆變調吟唱歌舞,學著老頭兒的樣子一會兒駝背咳嗽,一會兒手舞足蹈,歡快的氛圍令人忘憂。
當天晚上,我就給全家表演了。只有爸爸認真鼓了鼓掌,哥哥曖昧含笑,他已經到了自以為無所不知的年紀,我搞不懂他很久了。媽媽一開始想全部否定我,肯定又找不到什麼恰當的理由,最後故作平淡地說:「你知不知道歌詞裡的『老頭兒』就是指的你呦?」
開什麼玩笑?我當然不知道,我哪裡老頭兒了?媽媽有時候就是太急於否定我了。
上幼兒園前一天晚上,媽媽給我臨時加剪了頭髮。因為追求完美,越剪越多,弄得前頭髮簾兒特高特齊,都快到腦頂了。
清晨,幼兒園門口各家的自行車上架著各家的「雛鳥兒」,他們少數保持高度慍怒,多數發出揪心的悲鳴。劇情隨著幼兒園的綠漆柵欄大門吱呀呀合上而落幕,一個入戲太深不情願離開的家長還硬想把頭臉鑽進柵欄,只恨沒有縮骨功。人間喧囂就這麼暫時被關在檻外,我前襟別著幼兒園要求的——繡著自己名字的手絹,不得已升級為檻內人。
沒過幾個月,我就發現幼兒園絕非等閒之地,流行各樣特殊的荒唐。難怪早上送園總是哭聲震天,傍晚回家無不歡天喜地。
我們有一個遊戲室,也稱娛樂室。一天下午,阿姨組織我們小班新入園的小朋友去看幻燈片。唉呀,幻燈片,我看過的啊,哥哥還親手畫過呢。在玻璃上畫出美麗的花朵,蝴蝶,小鹿,也可以用彩色透明糖紙自製黏貼花邊。最後被帶到一個黑黑的空間,咔嚓咔嚓咔嚓嚓,美麗的圖畫神奇地放大到雪白的牆面上,我驚訝得合不上嘴。幼兒園的幻燈片當然更高級了,因為阿姨事先說好是故事片,能連續講故事的哩。
萬沒想到當我們看完故事片走出遊戲室,沒有一個人看上去被「娛樂」到。很多同伴的頭髮林裡沁出密密麻麻的微型汗珠,年齡較小的小霞被嚇哭了,其實我也特想哭,為了面子勉強支撐。如果說進娛樂室之前大家是一筐紅撲撲的小番茄,那麼現在我們已集體嬗變為一種收縮得極小的褶皺青瓜。大家被剛剛看完的恐怖階級鬥爭故事幻燈片嚇懵了,陰森版畫風還額外給我們一人扣上一頂摘不掉的小黑帽。姜衛全在班裡最是身高力大,出門就朝矮矮的柏樹牆猛踢一腳,白底懶漢鞋都踢飛了,宗阿姨厲聲呵斥並就地安排他在柏牆邊罰站。
說起幼兒園的終極悖論,不能不提「午休廁所規矩」:小朋友躺在床上不准許發出任何聲響,只能默默地舉起手,等待阿姨看到你,獲得允許之後才能去廁所。可是多數時候阿姨並不在午休室,或在午休室也不會抬眼去看你的啞巴小手。
有一次,我憋著尿舉了半小時小手,結果阿姨只請我焦灼地觀賞一部默片:小張阿姨背對著我,慢條斯理地打開她熱氣騰騰的鋁飯盒,拿出勺子,然後一勺接一勺地吃完她的午餐。主人公又從天藍色暖水瓶中倒出少許開水,在飯盒裡細緻地四周搖晃,確保裹住每一粒剩米,蔥花和油珠,繼續美味的湯之旅。她那一對八字形的麻花短辮和緊實略胖的溜肩膀背影被我記得好牢靠哦。默默尿完床,你也仍舊只能一言不發地躺在熱乎乎(或涼乎乎——視季節而定)的褥子上,強做鎮定地等到午休結束,好在不用繼續舉手了。
起床時掀開被子,真相大白於天下,阿姨必有白眼兒怪話相贈。個別不友善同僚則選擇傷口撒鹽,一句「XX畫地圖啦!」讓你已黑雲壓頂很久的天空頃刻雷電交加。別的小朋友都出去玩了,尿床的小朋友因為沒有換洗衣褲,只能換躺在其他小朋友的床上。
幼兒園的任何事情都不會簡單結束,因為規矩還在的麼。當你孤獨躺在別人的小床上細看天花板上留下的水痕「圖畫巨作」時,難免又想要如廁。此時滿屋空無一人,彷彿為被戲耍而生的你仍然只能徒然舉起小手,等待並不存在的阿姨看見你。有一個下午,我就這樣仰臥於寂靜深處,在自己和其他三位同班小朋友的床墊上,精心繪製了四張「地圖」。
如果你說這只是守紀律的乖女孩兒的活該,那你的思維真談不上縝密。偷偷自行如廁的話通常有兩條道路,就像操場從左還是從右繞圈,最後都是主席台。要麼,被阿姨發現,你的終點站並非廁所而是走廊(罰站);要麼,被沒睡著的馬屁精即時大聲報告,你的終點不變,只是身側多了馬屁精,誰叫他(她)自以為是,跳過「舉手,被允許」這兩步,就不自量力地自說自話打破靜默呢?
責任編輯:林芳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