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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居拾尘:四张地图

燕居拾尘:四张地图
(Shutterstock)
作者:石溪
2026-05-2101:23 中港台时间|05-2409:36 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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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大妈家的大儿子——梳分头,留点小胡子的大哥,对我的态度通常是视而不见。他从工厂下班回家总是直接钻进自己和三哥共用的房间不再露头。如果在走廊或客厅遇见我,他会像看到矮脚凳一样绕开。

挂面悬鼻事件后,我离开他家的日子近了。大哥有天下班早,忽然笑嘻嘻地看着我,说祝贺我要上幼儿园啦,要教我一套歌舞做临别礼物。然后不由分说把我拉进卫生间,嘱咐这个歌舞密不外传,别告他妈。

这是一首非常好记的歌谣,应该是大哥自己作词,作曲(诚意满满),配上简单的肢体动作。尽管不能完全理解,我还是一下子就学会并喜欢上大哥的礼物了。大妈家卫生间在发生了那么多次不愉快后(详见《大妈和伯伯》),终于迎来了转机。

我俩在毛玻璃背后昏黄的灯光里唱啊跳啊:“托儿所的老头儿多,又唱歌来又跳舞,就是没有老头儿窝!”(戏谑日托小朋友无处留宿)我们用热情弥补了歌词的极简风,反复变调吟唱歌舞,学着老头儿的样子一会儿驼背咳嗽,一会儿手舞足蹈,欢快的氛围令人忘忧。

当天晚上,我就给全家表演了。只有爸爸认真鼓了鼓掌,哥哥暧昧含笑,他已经到了自以为无所不知的年纪,我搞不懂他很久了。妈妈一开始想全部否定我,肯定又找不到什么恰当的理由,最后故作平淡地说:“你知不知道歌词里的‘老头儿’就是指的你呦?”

开什么玩笑?我当然不知道,我哪里老头儿了?妈妈有时候就是太急于否定我了。

上幼儿园前一天晚上,妈妈给我临时加剪了头发。因为追求完美,越剪越多,弄得前头发帘儿特高特齐,都快到脑顶了。

清晨,幼儿园门口各家的自行车上架着各家的“雏鸟儿”,他们少数保持高度愠怒,多数发出揪心的悲鸣。剧情随着幼儿园的绿漆栅栏大门吱呀呀合上而落幕,一个入戏太深不情愿离开的家长还硬想把头脸钻进栅栏,只恨没有缩骨功。人间喧嚣就这么暂时被关在槛外,我前襟别着幼儿园要求的——绣着自己名字的手绢,不得已升级为槛内人。

没过几个月,我就发现幼儿园绝非等闲之地,流行各样特殊的荒唐。难怪早上送园总是哭声震天,傍晚回家无不欢天喜地。

我们有一个游戏室,也称娱乐室。一天下午,阿姨组织我们小班新入园的小朋友去看幻灯片。唉呀,幻灯片,我看过的啊,哥哥还亲手画过呢。在玻璃上画出美丽的花朵,蝴蝶,小鹿,也可以用彩色透明糖纸自制黏贴花边。最后被带到一个黑黑的空间,咔嚓咔嚓咔嚓嚓,美丽的图画神奇地放大到雪白的墙面上,我惊讶得合不上嘴。幼儿园的幻灯片当然更高级了,因为阿姨事先说好是故事片,能连续讲故事的哩。

万没想到当我们看完故事片走出游戏室,没有一个人看上去被“娱乐”到。很多同伴的头发林里沁出密密麻麻的微型汗珠,年龄较小的小霞被吓哭了,其实我也特想哭,为了面子勉强支撑。如果说进娱乐室之前大家是一筐红扑扑的小番茄,那么现在我们已集体嬗变为一种收缩得极小的褶皱青瓜。大家被刚刚看完的恐怖阶级斗争故事幻灯片吓懵了,阴森版画风还额外给我们一人扣上一顶摘不掉的小黑帽。姜卫全在班里最是身高力大,出门就朝矮矮的柏树墙猛踢一脚,白底懒汉鞋都踢飞了,宗阿姨厉声呵斥并就地安排他在柏墙边罚站。

说起幼儿园的终极悖论,不能不提“午休厕所规矩”:小朋友躺在床上不准许发出任何声响,只能默默地举起手,等待阿姨看到你,获得允许之后才能去厕所。可是多数时候阿姨并不在午休室,或在午休室也不会抬眼去看你的哑巴小手。

有一次,我憋着尿举了半小时小手,结果阿姨只请我焦灼地观赏一部默片:小张阿姨背对着我,慢条斯理地打开她热气腾腾的铝饭盒,拿出勺子,然后一勺接一勺地吃完她的午餐。主人公又从天蓝色暖水瓶中倒出少许开水,在饭盒里细致地四周摇晃,确保裹住每一粒剩米,葱花和油珠,继续美味的汤之旅。她那一对八字形的麻花短辫和紧实略胖的溜肩膀背影被我记得好牢靠哦。默默尿完床,你也仍旧只能一言不发地躺在热乎乎(或凉乎乎——视季节而定)的褥子上,强做镇定地等到午休结束,好在不用继续举手了。

起床时掀开被子,真相大白于天下,阿姨必有白眼儿怪话相赠。个别不友善同僚则选择伤口撒盐,一句“XX画地图啦!”让你已黑云压顶很久的天空顷刻雷电交加。别的小朋友都出去玩了,尿床的小朋友因为没有换洗衣裤,只能换躺在其他小朋友的床上。

幼儿园的任何事情都不会简单结束,因为规矩还在的么。当你孤独躺在别人的小床上细看天花板上留下的水痕“图画巨作”时,难免又想要如厕。此时满屋空无一人,仿佛为被戏耍而生的你仍然只能徒然举起小手,等待并不存在的阿姨看见你。有一个下午,我就这样仰卧于寂静深处,在自己和其他三位同班小朋友的床垫上,精心绘制了四张“地图”。

如果你说这只是守纪律的乖女孩儿的活该,那你的思维真谈不上缜密。偷偷自行如厕的话通常有两条道路,就像操场从左还是从右绕圈,最后都是主席台。要么,被阿姨发现,你的终点站并非厕所而是走廊(罚站);要么,被没睡着的马屁精即时大声报告,你的终点不变,只是身侧多了马屁精,谁叫他(她)自以为是,跳过“举手,被允许”这两步,就不自量力地自说自话打破静默呢?

责任编辑:林芳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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