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邻居张叔叔和费阿姨是如何得到的灵感,总之他们的小儿子出生后取名叫做阿明。因为住得近,我常常透过他家后纱窗看到阿姨抱着小阿明,他像一只没有穿上羽毛外披的赤膊小鸡,总是在阿姨怀里挥着肉“翅膀”扭来扭去,有时“翅膀”颤抖着伸向高空,像是要索取什么,却总归被一个无形的罩子笼在其中,阿明的运动看起来非常剧烈,但范围却很受限制,看久了,我觉得无趣,也就跑开去挖鬼子姜了。与稍大一点的伙伴合力扭下金黄的花头和挂着细叶的青杆,运气好时土下已结出幼小的块茎。毕竟那是种在别人家院子后面的“人参果”,跑去公共水房急急冲下泥土,最宜速速吞服。如被逮住告家长倒没什么的,罪名却颇侮辱人,说是“糟蹋东西”,强调鬼子姜还未成熟就被“祸害”了。那种至暗时刻,我通常深深低垂着头,面向家中业已开裂的水泥地面,翻起无人察觉的白眼儿,甚难解开心中疑惑:如若洋姜成熟,那还不就是来告状的您老人家去“祸害”它们了,并且姜宝宝们还会被残忍地切成条条闷在透明大瓶中“腌酱”。
阿明很早就会说话了,而且第一个会说的词汇并不寻常。他的声音那么大,四方邻居都听得真切,“豆酱——豆酱——”。费阿姨还蛮开心,毕竟他还那样子小,一般小孩子都只能勉强叫出“妈妈”时,阿明已在不知哪里的云端高谈起“豆酱”。渐渐的,同龄幼儿也可以讲出些类似“豆酱”的词语了,阿明的词汇量却并未增长。他对爸爸,妈妈,所有邻居,铁锅,饭碗,杨树毛毛一视同仁,芸芸众生在他眼里没有分别,他统一只叫大家“豆酱”。虽然也长大起来,他的脸孔还基本保持了幼儿特有的苍白发皱,一听见十分高声的“豆酱”,就知道阿明离得不很远。倏忽间,阿明会走路了,只是有些摇摆,要我说这没什么的,小鸭子也那样子走,照样可以走得迅速而开心。有些小孩心胸狭小,开始跟着阿明,边装跛脚,边喊“傻冒儿,傻冒儿,大傻冒儿”,他可一丁点不气,只回敬对方几个震耳欲聋的“豆酱”。倒是他哥常憋得面色土灰,少不得上前替弟弟出手,我因此多看到些房前屋后泥土地上的踢腿,绊脚,乌眼鸡,红爪痕,裂帛声起,纽扣落地……阿明本人并不十分领情,傻不傻的事情跟他有什么相关?他早就摇摇摆摆地不知晃到哪里,看到一位“眼熟”的伯伯,用一两分词语加上八九分实实在在的热情,声音像是开了扩音器,聊个没完没了;或是钻进围观下象棋的邻人,在大家七嘴八舌支招时,不失时机地呐喊一声“豆酱”。
其实在阿明之前,我早就习惯一帮男孩嘲笑住在路东后几排位置的霍文“大傻子”了。他比我年长不少,已经长出了小黑胡,腰板总挺得笔笔直。长圆形的头颅如同十分饱满的马牙枣,面色却是葡萄一般的酱紫。霍文应该比阿明“不傻”一点,他可以跟你简单的交谈。可是随着谈话的深入,你就像遇到了孙悟空变成的小妖精,哪里开始不对劲起来,如果硬撑着聊下去,你很快就会控不住盘面,迅速败落于仍在“天南地北”侃侃而谈能和你继续聊个七七四十九天面不改色心不跳的霍文手下。霍文为人最是谦和,脸上常挂浅浅的微笑,和你说话时,眼睛可以同时看着你和某个遥远的地方,而且你能感觉到他更为在意远方。他不像其他大男生那样不搭理小屁孩,你需要他帮助的时候他会微低下头静静倾听。帮家里跑腿儿提着装酱油,土豆的蓝网兜时如能幸遇霍文,他会拿过网兜帮你提到家门口,然后转过身,背对着你挥手道别,风一样的男子,一位熟人中稀有的绅士。他对你有问必答,你问霍文:“看见小英了吗?”他回:“看见了,刚才还在姚爱红家菜园粪缸边吹喇叭花骨朵儿呢。”那你就去别处找小英,毕竟,大冬天的,哪来的喇叭花呢?这类对话像傍晚的空气一样冲淡无碍,言讫还竟令人松透通明。有一次我看到三个小男孩尾随霍文,其中一位突然飞起一脚,踢中他的屁股,头一次见他似笑非笑的脸上闪过一丝抽搐,仿如静湖表面荡起涟漪。霍文没回头,只是加快了些惯常的小碎步,一双旧布鞋刷刷扫起些浮土。我扔掉手中正在编织的狗尾草兔子,正要跑去找他乡下过来的奶奶,刚巧就听到他那位裹小脚盘发髻戴赤金耳环的奶奶出来喊他回家吃饭。霍文和奶奶手拉手回家了。
初春季节,柳絮正和黄沙结伴御风而行,我忽然发现有几位阿姨大婶总是凑在一起交头接耳,音量刚好调到你从她们身边走过,竖起耳朵也不能听清。回家盘查妈妈,她却还在一心怀念被我在下雪天穿棉猴儿打碎的水仙花茶杯,总琢磨着趁哪天天好去山货店碰运气,对我心系之事极尽敷衍。好在苍天不弃,一次上公厕时,有两位阿姨忍不住低声暗语,尽管用草纸捂着嘴,可毕竟地处半封闭空间,又及身侧蹲伏如此有心之人。我费尽力气收得以下吉光片羽:大北头小松林那片儿……大柳(阿姨)……疯魔了……吃大便,还喷喷香……啊?啊?……家里人管不住……啧啧啧啧……在厕所截获如此应景的奇谈怪论令我的小脑瓜既惊恐又糊涂,不安地扭动早已蹲麻的细腿儿,差点像同学周芸芸闪闪发亮的小皮鞋那样掉进茅坑。为了稀释恐惧我把消息扩散给其他八卦人士,也得到了更多的信息交换,比如柳阿姨并不像向阳院的蔡疯子拿着菜刀追杀她先生,也不像小河边垃圾场附近的路疯子目露凶光,胡言乱语,无事忙跑来跑去。她对别人都好,做事都正常,就是对自己十分“刻薄”到不可思议……我真的好想,又那么害怕,某日,会在大北头儿小松林里,偶遇“异人”柳阿姨。
后来,阿明上了和我们不一样的学校学习,不再一味“豆酱”,也学会了不太丰富的其他语汇。他还和小时候一样爱好社交,分头常梳得整整齐齐,皮带约束好嫩黄色的衬衣,任何场合都无法阻挡他泰然自若的喜悦,热情……以及大声。多年后费阿姨在路上碰上妈妈还特意夸赞了阿明的勤快和孝顺。霍文呢,他不仅在专为残障人士提供就业的工厂找到了工作,还和一位略有残疾的女同事喜结良缘。我不止一次看见他俩挽着手上下班,遐想着二人会进行着如何有趣的对话。不知是不是心地单纯,思虑较少的缘故,阿明和霍文的样貌在很长一段时期内变化不大。同龄伙伴们俗世浮沉,气色渐衰之际,他们却仍在为我们的年少时光暗暗注脚。我和传说中的大柳阿姨缘吝一面,未能在小松林不期而遇,究竟不知她对自己的“刻薄”是否早已过去,此后的生涯有无增加其他异样的玄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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