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代的年轻父母大多是双职工,在无尽的政治运动和繁忙的工作间隙如何养育小孩子?特别是上幼儿园之前的这段时间,如果没有从老家接来的姥姥或奶奶,那么你肯定也有一位自己的“大妈”。这位大妈通常是上了岁数的家庭妇女,家中子女多已被自己带大,因此在白天的闲暇里可以帮忙照管小孩,补贴家用。大妈家有点像酒店的行李寄存处,父母上班前把你火急火燎地“寄放下”,下班后再来将你匆匆“取走”。当然,不同星级的酒店你将享有截然不同的服务。
我的第一位大妈姓黄,是一位极善烹调的妙人。黄大妈油亮的头发三七开缝,用两枚黑卡子别向脑后,显示出完整的梯形脸颊。口腔因为牙齿脱落而微微向内收缩,使得嘴部颇似有些褶皱的肉包。大妈长长的门牙色彩黑黄,兼有季鸟壳儿似的亮黄指甲,二者皆拜长期吸烟所赐。每次做完饭,黄大妈用挂在颈间的毛巾擦拭好满是汗珠的脸,静静摸出一片薄薄的小白纸,排好烟丝,运用唾液裹卷出一棵纸烟。深深吸上一口,烟雾从口中徐徐冒出,在不同的光线下变幻莫测,令我讶异的是在某种特殊条件下烟气弯弯扭扭地爬升,呈现出神秘的亮蓝色,那就是我屏息观察类似阿拉丁神灯精灵的纸烟精灵能否突然冒出的关键节点。
黄大妈的先生王伯伯已经退休,天天在家拉胡琴。我和王伯伯相见恨晚,就像孟良和焦赞一样形影不离。
王伯伯对我有求必应,一进家门,随时可以“骑高高”,骑在伯伯肩膀上,扶着他的脑袋在家中抓灯泡,砸高墙,捅天棚,也曾猝不及防地与门框硬刚,脑门儿撞出窝头形状的青包。
夏日正午,我们挥动着打扫公厕的竹扫帚,追捕漫天蜻蜓。捕到的蜻蜓,尾部绑上白线,拉在手里“放风筝”。傍晚的阵雨才叫及时雨,我俩立刻焦急地出发,飞奔槐树林,拣选一大玻璃瓶吊死鬼儿,看它们青紫色的身躯在瓶中积极扭动,不停做着无用功。夜幕终于降临,吃完晚饭的女邻居搬着板凳儿,马扎,围坐一圈,聊天乘凉,我怀揣吊死鬼儿悄悄靠近,突然打开盖子将肉虫撒向人群。女邻居们惊慌大叫,搔首跺脚之际,我已如风中之箭般逃离,邻居们觉得我长大能当赛跑运动员的偏见就是这时开始形成的。晚上遭到妈妈“修理”时,我辩称那些都是刚刚新雨过后,十分干净的吊死鬼儿,有些我甚至还在雨水坑里反复清洗过。可毕竟妈妈也是遭到伏击的受害者之一,两条肉虫趴在她的头顶,另一条钻进她的后背,更兼遭逢邻居们“教女不严”的风评夹击,这一次,我注定无法获得原谅。
我继续偏安一隅,在王伯伯家呼风唤雨,叱咤一方。王伯伯有一个豆绿漆点心盒儿,为防范小元姐(伯伯家小女儿)偷吃,外挂一把小锁。不知多少个无人的午后,伯伯悄悄打开小锁,递给我一块布满红绿丝点缀的沙琪玛或是干硬的夹心枣泥条。我从未看见伯伯向盒中添加过点心,想当然觉得那是一个像仙人的酒壶一样取之不竭的点心宝盒。
二姐(伯伯家二女儿)下乡插队当了赤脚医生,每次回家都带着一个真正的小针盒。我曾经多喜欢妈妈买给我的塑料听诊器,小针管套装,可现在它们软塌塌的样子令人生厌。我对二姐银光闪闪的金属小盒垂涎三尺,但她从不让我摸一下。向王伯伯诉说我小小的心愿后,伯伯命令二姐立即交出针盒,二姐气得满脸通红,我躲在伯伯身后尽情在胳膊上涂抹盒内刺鼻的酒精棉球,伯伯为了满足我的虚荣心,还指令二姐让我和医生一模一样地装好针头并从针里滋出水来才鸣金收兵。
王伯伯有那么多不让人动的宝贝胡琴,被我挨个儿拉了个遍,从不跟我计较什么弓毛断不断的小事儿。不仅如此,我常常把那块黄澄澄的松香揣在兜里当成自己的宝石“盘来盘去”。可有人不是说过,得不到的东西才最珍贵吗?我得不到的就是二姐挂在她睡的上铺上面的布包袱里圆滚滚的大琵琶。二姐只拿出来给我们表演过一次就匆匆收好,天啦,除了那滚滚而来,珠玉相连的琴声,我还发现了那套闪闪发光的指甲。“那不就是仙女的指甲吗?”我常常痴痴做想。琵琶包收着口,挂在“天上”,我不时踮着脚站在下床边咬着手指张望……
终于,有那么一天,我让王伯伯蹲下来,贴着他的耳朵密告一纸小状,父女二人发生了以下对话。
王伯伯:“小辉,你的琵琶让溪溪弹一下。”
二姐向下斜睨我:“不行,她懂什么弹不弹的。”
王伯伯有些女调的嗓音有所提高:“就弹一下!”
二姐:“爸——,您总惯着她,您看她那脏手。”
我把自己刚刚挖完蚯蚓,又拔了车前草,抽动草筋,让小草叶对我鞠过好多次躬的手默默攥起来。
风起于青萍之末,王伯伯白皙的面庞渐渐升起青晕,稀疏花白的胡须徐徐抖动起来,并且慢慢抄起鸡毛掸子……
最后,我用印泥涂了个大红脸蛋儿,带着因过大而歪歪斜斜的塑料白指甲,弹起了心爱的大琵琶,心中就像吃了蜜的黑熊一样满足,哪顾得上一旁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儿,还强忍着不让落下来的下乡插队知识青年赤脚医生琵琶手二姐。
常言道:“物极必反,乐极生悲。”天地间的法则不会因为你是小孩子而网开一面,我强加给二姐的苦楚现世就要加倍偿还。黄大妈忽然找到了一份给幼儿园做饭的差事,向妈妈提出辞工。我被浑浑噩噩地带到刘大妈家,所有快乐如魔法般被悉数收尽皮口袋,而另一支口袋则缓缓张开,向我嗖嗖射出早已备好的利箭。
我在刘大妈家的伙食居然是一顿接一顿的白水煮挂面。我被整天被关在房间里不许出门,因为刘大妈常常要和她的好“闺蜜”邻家六号的阿姨聚会聊天嚼舌头。六号阿姨一头蓬乱的中分短发,眼白很大,有点斜视,常常在你觉得她并没看你的时候死死盯着你。她们正聊在兴头上时,我如果喊着想出去玩,六号就会把我倒提起来,冲进卫生间,将我大声嚎哭的头颅放进马桶的空洞里,威胁道:“再不听话就把你冲下去!”我倒挂的头发贴近马桶底部,声嘶力竭的“不要!不要!”在臭哄哄的气味间回旋。
小小的我初尝人间甘苦,过去曾经多快乐霸道,现在就有多忧伤凄惶。刚直如我也开始低声下气地央求妈妈不要再去刘大妈家,每天早上都大哭着攥住爸爸的自行车把,小脚紧紧盘住车架,拒不下车。接近妈妈的下班时间,我早就满怀心事地靠近大门,细心分辨走廊里急匆匆的脚步声。
有一天妈妈下班早,接我时刚巧看到刘大妈正在往我嘴里硬塞挂面。我坐在小板凳上哭喊踢打着对抗命运,憋得紫红的圆脸糊满鼻涕眼泪,右鼻孔里还赫然悬挂着一条呛出鼻腔左摇右晃的挂面。
我的好妈妈终于将我救出了六号阿姨盘踞的白瓷黑圈马桶世界,此刻还心存侥幸的懵懂母女毫不知晓人生小舟已悄悄驶向幼儿园那片险滩……是的,有时候就是全心爱着你的万能妈妈也无法为你遮蔽全部的人生风雨,甚至,一丝一毫都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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