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居拾尘:中西医合治

文/石溪
圣约翰草(也就是华人较熟悉的贯叶连翘),舒展的五瓣小黄花,恍若散落绿野中的星星。(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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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童时期的身体仿佛并不属于自己,一旦哪里不舒服了,父母的意志就像自动钟表里的报时小鸟,打开小门自行出现,毫不迟疑地操持修理你这部“小机器”。

那时候爸爸的权威简直达到了峰顶,他真心信奉并常常挂在嘴边的就是那句——中西医合治。我一听到这句话,心中凉得十分彻底,面色想必相当凄惶。刚刚还满满当当可以不上幼儿园的欢喜全部抵消出去,只想立即化作一粒尘埃,隐匿在爸爸看不到的角落。

当父亲拽着你的小手推开医院大门的那一刻你就要特别当心了,因为那扇沉重巨大的门会夹带着风声自动回旋过来,千万躲在爸爸的另一侧低调溜进去就好,不可轻慢这第一道机关。

医院内部永远是晦暗的氛围,灰色光溜溜的水泥地面和绝不可能洁白的墙壁之间围合著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以及面色铁青或行走已不那么稳健的人群。冬天的医院比其他季节更多出几分恐怖,因为你的眼前总是晃悠着许多鼓鼓囊囊的大棉裤。每次披着哥哥传给我的小棉猴儿,带着妈妈反复清洗内层业已发黄的白纱口罩出现在冬季医院,整个人都会不安地缩小几分。排队挂号时,你的前面可能是一位身形胖大、面色潮红、头顶棕色毛线帽的老爷爷。爷爷喉咙里呼噜呼噜,在你毫不提防时突然吐出一口浓痰,迅速踩在脚下,用中间夹起一道中缝儿像糖三角一样的大棉鞋反复摩擦。

终于走进诊室,医生通常两两相对,对桌的病患正撩开上衣让大夫检查白花花的肚皮。你的境遇也好不到哪里,不要忽视医生桌子上的任何小东小西,喏,那个小白搪瓷杯里黑乎乎的竹片就是给你量身定做的。让你伸出舌头观察舌苔时,不经意间抽出一枚竹片全面压制舌头以便探查喉咙的最深处,让你干呕几下是家常便饭。最后的程序好比一本正经地过家家,医生拿出紫色或红色的复写纸,快速开出字迹不明的药方,爸爸总是絮絮叨叨在旁边施加影响,最主要就是提醒医生开出对我最致命的一击——青霉素针剂。爸爸每次成功之前,我都丝毫不放弃幻想,暗中希冀这次能碰上有主见的医生,好心用四环素药片代替打针。

当你并不很大的臀部被左一针右一针扎得有些青紫,甚至渐渐硬化后,也可能烧退了,咳嗽还有些持续。这时爸爸的眉头又微微皱一皱,这表示他的耐心是有限的,是给疾病来三剂汤药,划上句号的时候了。家里的空气不再正常,神秘的熬药小锅咕嘟咕嘟的冒着热哄哄的臭气。直到某一刻,饭桌上突兀地出现一只白瓷紫花小碗,内里的黑黄色药汤正静静冒着轻烟。多想转身跑出去,可妈妈已扭住你的手,同时打开玻璃糖罐,拿出一枚水果糖,甚或是黄色糖纸上绘有一颗红柠檬的牛奶糖。不服输的我总会在小桌旁挣扎扭打一番,结果被捏住鼻子灌下药汤,还要不争气地伸手接受“对方”递上的糖块,常常被苦药和失去自尊的懊恼夹击得气喘吁吁。

爸爸还非常热衷于各式中药丸子,不论什么症状,“牛黄解毒丸”都是他常备的万能助手。吃药丸的苦楚并不亚于汤剂,打开油纸包装的刹那,牛黄或者冰片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这是对我的“杀威棒”。为了适合你的小嗓子,妈妈把一大丸药分成若干小份,搓成油亮的小球,排成一队,看着你用白开水服下。丸子虽小也足以硬硬地梗住你的嗓子,多次重复令人作呕,亦没有糖果做结尾,仅仅附赠不愉快的饱腹感。邻居里有一类小孩子居然爱吃大山楂丸,好像把它当成糖果一样,我真的很不理解,觉得他们一定是脑壳坏掉了,或者被大人的什么蛊惑蒙骗了也未可知。爸爸自己也常吃丸药,我仰着头或躲在书架后,观察他满不在乎地直接咬食药丸,样子令人生畏。

也不是没有有趣的看病之旅,不过我只有幸经历过一次。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季,我不知患上了什么“疑难杂症”,总之爸爸的中西医合治没能成功降服它。就在爸爸用尽十八般武艺的颓唐之际,邻居间暗涌着一个传闻:万泉庄有一位中医“奇人”,去看病的你不必自述症状,号完脉他直接说出你的病情,然后百发百中,药到病除。一贯的科学人理工男爸爸,最初只说“荒诞”。可毕竟正处力有不逮之时,爱女心切的他居然带我踏上了这样一场无稽之旅。

天刚蒙蒙亮,我们就推开了家门,空气中满是夏日清晨特有的青草气味,远处谁家的公鸡在“喔喔”啼叫,天边还挂着不情愿退下的星辰。赶到诊所时门外已排好了长长的队伍,“病人们”眉飞色舞,交头接耳,全不像要看医生,好像要看魔术或是杂耍表演,我毫不费力地融入了这种热烈的氛围。这其实是一户农家住房,为了打扮成诊所,外面挂了白布帘。我有些失落地发现“奇人”只是一位面色红润的老伯伯,长圆形的脸好像一张大糖饼。爸爸描摹病状的功夫没有用武之地,父女俩有些尴尬地沉默着。我的小手腕像一个奇异的独立生命被安置在号脉用的小棉枕上,没有冰凉的听诊器,竹片或手电筒……伯伯只搭上来胖乎乎的温暖手指。号脉结束后,老伯的声音娓娓道来,一些文诌诌令人费解的语句和词汇汩汩而出,像在吟诗。现在想来,一定是讲述如何如何的邪气,侵入怎样怎样的脏腑,造成如此如彼的表征,须得这般那般地应付。爸爸脸色通红,挂着不可思议的笑容,我想伯伯肯定都说对了,就像看到了电影大团圆的结局。

最后是不是药到病除我早忘记了,一定是的,因为我们父女俩的求医之旅一夕间风光无限,成为邻居们晚餐喝稀粥吃大头菜或者酱黄瓜时的佐餐美谈。@*

责任编辑:林芳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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