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顺治七年(1650)前后,宜兴收藏家吴洪裕卧于病榻,已近弥留。他一生蓄藏书画无数,此刻最放不下的,是两件宝贝:隋代智永的《千字文》真迹,和元代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吴洪裕喜爱《富春山居图》,甚至到了每天不思茶饭的观赏临摹之地步,为了它还专门盖了一座房子,名曰“云起楼”。他舍不得留给子孙,也舍不得留给世间,于是下了一道遗命——焚以为殉,把这两件烧了,随他一同入土。
家人不敢违拗。头一天,先把《千字文》投入火盆,眼看化为灰烬。第二天,轮到《富春山居图》。画卷在众人注视下被丢进火里,火苗腾起,绢素蜷曲。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人群中猛地窜出一个人,疾步抢到炉前,探手入火,把画从烈焰中拽了出来,又顺手扔进另一卷别的画,将吴洪裕临终的眼睛瞒了过去。
画,保住了。可是等火熄下来一看,这卷《富春山居图》已经被烧断成一大一小两截,中间烧出几个窟窿,再也不是完璧。
抢画的人,是吴洪裕的侄子,名静庵,字子文。一幅画,值得一个垂死之人拿它殉葬,也值得一个晚辈冒着触怒长辈、甚至灼伤自己的险,从火里抢命似的抢回来。它究竟是一幅什么样的画?
画中兰亭
《富春山居图》是元代画家黄公望的晚年巨制,以浙江富春江两岸的初秋景色为题,水墨纸本长卷,原卷连题跋长约690厘米。开卷是坡岸远山,继而峰峦起伏、江水浩渺,山间点缀村舍茅亭,水上有渔舟垂钓,最后归于远岫渺茫。全图用墨极淡,只在山石上轻染一层,以长披麻皴写出山势,枯湿相济,洒脱天成,通篇透着一股平淡天真的神韵。
这卷画在画史上的地位,几乎无出其右。明代大家董其昌得之惊呼:“吾师乎!吾师乎!”后世论者更将它与王羲之的《兰亭序》相提并论,誉为“画中之兰亭”“山水画第一神品”,列入中国十大传世名画。清初藏家吴其贞则直接推它为“亘古第一画”。
明白了这一层,再回头看那场火,便不觉得吴洪裕痴、吴子文狂了。人为一幅画痴迷至此,只因这幅画确实担得起。
画这幅画的人,大半生都在失意里
而画出这一江春水的黄公望,他自己的一生,却与“平淡天真”四个字相去甚远。
黄公望生于南宋咸淳五年(1269),几年后南宋即亡,他这一生,几乎与整个元代相始终。他本不姓黄,原姓陆,名坚,幼年父母双亡,家道贫寒,约八九岁时过继给浙江永嘉一位年近九旬的黄公为义子。相传老人初见这聪慧的孩子,喜出望外,说了一句“黄公望子久矣”——盼这么个儿子盼了好久了。他的名“公望”、字“子久”,便都从这句话里来。
黄公望年轻时,也曾想在仕途上有所作为。只是元代将人分作十等,汉族儒生地位低微,晋身无门,他好不容易谋到一个掌管文书的小吏差事,已是同辈读书人求之不得的了。可命运偏不放过他。中年时,他在一位名叫张闾的上司手下做掾吏,张闾因贪贿、逼死人命而下狱,黄公望因经手过相关文书账目,受牵连一同入了牢狱。
这一年,他已年近半百。更令人扼腕的是,恰恰就在他系狱的那一年,元朝破天荒地举行了开国以来第一次科举,他的好友杨载由此中了进士,而他却困在囹圄之中,眼睁睁错过。
出狱之后,黄公望像变了一个人。他断了仕进之念,投入全真教门下,拜道士金月岩为师,自号“大痴道人”。从此他浪迹江湖,以卖卜糊口,终日与山水为伴。他曾在常熟虞山静观朝暮烟云,也曾隐居富春江畔,身边常带一个皮囊,里头装着画具,一见佳景,便铺纸摹写。半生的郁结、宦途的断绝,竟在这番与山川的长相厮守里,一点点化开了。
至正七年(1347),年近八旬的黄公望,为同门师弟、道士无用(俗姓郑,名樗)动笔画这卷富春山。他画得极慢,不刻意、不催逼,把画卷随身带着,云游之中兴来便添几笔,如此断断续续三四年,直到82岁上下才大致画成。一个把大半生耗在失意与漂泊里的老人,到了生命的暮年,反而画出了那样一江看尽得失、归于冲淡的春水。这其中的滋味,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火之后,一幅画成了两段
回到那场火。画从烈焰中抢出,已成两截。前面烧残的一小段,经人揭裱修补,称《剩山图》,横51.4厘米,仅存原画十四分之一;后面较长的一大段,称《无用师卷》,横636.9厘米——这卷的名字,正来自当年黄公望作画相赠的那位无用道士,兜兜转转,竟成了画的名号。
残卷此后几经易手。到了清乾隆年间,又生出一桩啼笑皆非的公案。乾隆十年(1745),一卷《富春山居图》被征入宫,乾隆一见倾心,爱不释手。他在卷上题识,说这画“款为子明隐君作”——原来这卷上有一段题款,托黄公望的口吻写道:“子明隐君将归钱塘,需画山居景,此图赠别。”说是大痴道人为一位字“子明”的隐士所作的赠别之图。这卷《富春山居图》,便因这句伪款而得名“子明卷”。
乾隆从此认定此卷为真迹,倾注满腔热情。自乾隆十一年起,他一次次在画上题跋,前后竟达五十五处之多,把画面的空白处题得密密麻麻,不管是北至盛京,还是六下江南,抑或东临泰山,西访五台,子明卷一直如影随身,走到哪题到哪,五十余年形影不离,爱不释手。直到晚年,实在无处再落笔,他才写下一句“以后展玩亦不复题识矣”,权作收束。
不料次年,另一卷《富春山居图》也进了宫。两卷摆在一处,必有一真一伪。乾隆却认定先到的“子明卷”为真,把后到的这卷《无用师卷》判作赝品,只命大臣梁诗正在卷末代笔写下贬语,便束之高阁。后经近代学者考订翻案,方才辨明:乾隆珍爱题满的“子明卷”,实为明代中后期一个高手摹本,后被作伪者裁割挖补、题上伪款,做成了黄公望的假画;而被他冷落打入赝品的“无用师卷”,才是大痴道人的真迹。
这一场走眼,说来竟是不幸中的大幸——正因乾隆看走了眼,那卷真迹才躲过了他密密麻麻的题字与印玺,得以干干净净地保留到今天。这一次误判,无意间成全了一幅画的清白。
一江春水,隔水相望
如今,《剩山图》藏于浙江省博物馆,《无用师卷》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一幅画,烧成两截,分处两地,隔着千里之遥。2011年,两卷曾在台北故宫合璧展出,自吴府那场火之后,这是它们三百多年来头一回重新拼在一起。
黄公望当年画的,是富春江的平淡与悠远,是一个历尽宦海浮沉、看破了得失荣枯的老人,心里那一片澄明的山水。而这幅画自身的际遇,却是火、是断、是离、是被人认错——尽是些最不平淡的波折。人世的颠沛,偏偏用来供养这样一江最冲淡的水;而那位大痴道人若泉下有知,见自己一幅画竟惹出这许多聚散悲欢,或许也只是抚须一笑罢了。@*
责任编辑:王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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