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诗三百首》里有一首晚唐著名诗人马戴的《灞上秋居》:
灞原风雨定,晚见雁行频。
落叶他乡树,寒灯独夜人。
灞上在哪里呢?灞上在长安东郊。一个久困科场的读书人,寄居在这郊野的旅舍里,风雨方停的黄昏,看着南飞的雁阵一行行掠过,听着他乡的落叶簌簌而下,独对一盏寒灯,坐到深夜。那份漂泊、孤寂和苦等功名的滋味,一千多年后读来,依旧叫人心头一紧。
马戴那盏孤灯,其实照出了一个很实在、却很少有人细想的问题:一千多年里,一代又一代读书人像潮水一样涌向京城赶考,他们,到底都住在哪里?
唐朝:寄居灞上,借宿僧寮
先说唐朝。马戴寄居的灞上,在长安东郊,紧贴都城东门——搁到今天,大概就相当于挨着地铁口、进城方便的城郊结合部。出入方便,房租又比城里便宜,于是这里成了唐代求功名者扎堆借住的地方,同时这里又是长安东郊重要的旅舍、送别和游赏之地,许多来京士人曾在此停留。这在唐诗中多有描绘。
其实说白了,这些从各地涌来、久困场屋的举子,就是那个时代的“京漂”:一样的背井离乡,一样的租不起市中心,一样在城边上租间便宜屋子,一边省吃俭用,一边苦等一个出头的机会。
可灞上并非唯一的落脚处。更多的举子,是散居在长安一百多个坊里之中:有的赁屋而居,租一间民房;有的则借宿寺院。
唐代的大寺,往往备有客房招待四方士人,清静又省钱,于是僧寮便成了穷举子温书备考的好去处。日后写下“曲江流饮”“雁塔题名”这些进士盛事的地方——慈恩寺、大雁塔,本就在寺院之中。
但住得下,未必住得起。长安米贵,居大不易——这句话,本身就是一则唐代举子的掌故。唐张固《幽闲鼓吹》和王定保《唐摭言》等文人佳话里都有记载:相传白尚书(白居易)少年时进京参加科举,刚到京城时,拿着自己的诗作去拜访著作郎顾况。顾况看到他的姓名,仔细端详了一番,对他说:“如今米价正贵,在京城居住可不容易啊。”这句话其实是在拿白居易的名字“居易”开玩笑——小伙子,“居易”就是“居住容易”的意思,可长安米价高昂,要在长安讨生活,可没那么容易哦。
等到顾况翻开他的诗卷,看到开头一首写道:“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读到这里,顾况大为惊叹、赞赏说:“能写出这样的句子,住在这里也就容易了。”
于是顾况替白居易四处宣扬他的才名,白居易的声望很快便大振,名满长安城。
玩笑归玩笑,“居大不易”四个字,却道尽了外地举子在京城安身的艰难。
更难的还在后头呢。唐代科举时,考卷尚未糊名,取舍很看名气与人脉,于是举子到京,还得四处奔走权贵之门,把自己的诗文写成卷轴投献上去,求人赏识延誉,谓之“行卷”“温卷”。一个个年轻人,就这样赁居陋巷、辗转僧寮,一边苦读,一边奔走。马戴灞上那盏孤灯下的寂寞,其实是整整一代唐朝寒士共同的处境——他们是分散的,是各自为战的,是孤独的。
宋朝:客邸如林,官给路费
到了宋朝,情形宽松了不少。
宋代商业空前繁华,北宋都城汴京(东京开封府)、南宋的临安(杭州府),都是人口百万的大都会,客店、旅馆、邸店鳞次栉比,接待旅客自有一套成熟的规矩。赴省试的举人到了京城,尽可以寻一家客邸住下,不必再像唐人那样苦寻栖身之所。官方的驿馆,除了接待往来官员与外国使者,也兼为上京赴考的士人服务。而汴京的大相国寺,更是士人聚集之地——寺内有著名的“万姓交易”(直译过来就是“各色人等都来做买卖”,形容大相国寺开市时,三教九流、士农工商杂然而至、人山人海的那种盛况),书市林立,赶考的举子常来此淘书、访友、切磋,热闹非凡。(据《东京梦华录》)
比住处更暖心的,是宋朝对举子的制度性优待。宋代取士的数量大增,每科进士动辄数百人,还放宽了应考条件,不论财富、门第、年龄皆可应考;尤其难得的是,对偏远地方的考生,朝廷还给予路费。
与此同时,一些地方设起了“贡士庄”一类的学田,用田产的收入,专门资助本乡举子赴京赶考的盘缠。一个寒门子弟,纵使家徒四壁,也多了几分走出去、搏一把的指望。比起唐朝举子的各自挣扎,宋人赶考路上的那份孤寒,到底被制度悄悄暖了一暖。
元朝:科举冷落,举子寥寥
元朝是个例外。蒙古入主之后,科举一度废置不行,直到元仁宗延祐年间(1315年前后)才正式恢复,且时断时续;加之取士名额极少,又按蒙古、色目、汉人、南人分作四等、待遇悬殊,读书人由科举进身的路,一下子窄得几乎看不见。于是这几十年间,京城赶考的盛况也随之冷落下来,举子寥寥,客邸清冷,是科举长河里一段短暂的低谷。
明清:会馆兴起,同乡有家
真正的大变化,出现在明清两朝。这一回,进京赶考的举子,终于有了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会馆。
“会”是聚合,“馆”是供人寄居的房舍,合起来,便是同乡人在异地聚会、寄居的场所。北京的会馆大体兴起于明代,最初与各地来京士人的聚会、寄居以及科举应试密切相关。早期会馆往往兼具同乡联络和接待举子的功能,后来才逐渐发展成遍布京城的同乡组织。
此后,各省、各府县纷纷在京城建起自己的会馆,最初就叫“试馆”,用途单纯得很——专门接待本乡本土进京赶考的举子。到了嘉靖、万历年间,会馆日渐兴盛。
清代更是登峰造极。清代北京逐渐形成内城以旗人居住为主、汉人主要聚居外城的格局,会馆也因此大量集中在前三门外,鳞次栉比,热闹非凡。据统计,到近代,北京城里的会馆多达550余座。每逢三年一次的会试,各省举子从四面八方涌来,动辄六七千人,加上随行者多至上万——他们一到京城,便直奔本乡的会馆:那里食宿低廉甚至免费,一进门就是熟悉的乡音,同乡的前辈或可指点门路,同科的举子还能彼此切磋文章。孤身赶考的读书人,在千里之外的京城,一下子有了一处落脚的“老乡会”。
与会馆一同成熟的,还有赶考路上的种种优待。明清两朝规定,考中的举人必须进京参加会试,而这一路的花销,大半由地方与朝廷承担:举人赴会试,可凭官府文书乘驿,谓之“公车”;所乘车船前往往挑一面黄旗,上书“奉旨会试”,沿途关卡放行、盗匪避让。久而久之,“公车”二字,竟成了赴考举人的代称——清末康有为率各省举人联名上书朝廷,那桩震动天下的大事,就叫“公车上书”。至于考试本身,则另在贡院里进行:北京的顺天贡院,号舍多达上万间,举子考试的那几天,便是关在这一方方逼仄的小隔间里,吃住答卷,昼夜不出——那又是另一番苦楚了。
结语
从唐人各自赁居的灞上郊舍,到明清同乡群聚的京城会馆,一部举子的住宿史,就这样悄悄走过了一千多年。
变的是落脚处:唐朝是灞上的一盏孤灯、僧寮里的一张冷榻,举子们分散在长安的坊巷里,各自寂寞;宋朝是客邸如林、官给路费,寒门也多了几分暖意;到了明清,则是会馆一片、乡音满堂,天南地北的赶考人,在异乡有了一个抱团取暖的家。这背后,是科举制度一步步走向严密,也是整个社会由散而聚、日渐成熟的印记。
可不变的,是灯火下那一颗颗心。无论住的是灞上的破屋,还是京城的会馆,那些背井离乡、千里迢迢赶来的读书人,图的都是同一件事——搏一个能改变命运的前程。他们在异乡的灯下温书、失眠、等待、盼望,那份心情,一千年前的马戴懂得,一千年后每一个离家打拼、苦等机会的人,大概也都懂得。
参考资料:
《北京会馆资料集成》
宋代行旅住宿:《作邑自箴》《东京梦华录》《玉海》;中国文化研究院“宋朝科举有何特色”
科举制度沿革:《宋史‧选举志》、《明史‧选举志》《清史稿‧选举志》
责任编辑:李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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