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紀元

文史漫談/古代科舉百科

古代進京趕考,學子們都住在哪兒?

古代進京趕考,學子們都住在哪兒?
舉人進京赴考。圖為《豐山恩榮次第圖冊》之2:雲程祖道。(公有領域)
文/遠山
2026-08-1811:33 中港台時間|08-1811:40 更新
人氣 79

《唐詩三百首》裡有一首晚唐著名詩人馬戴的《灞上秋居》:
灞原風雨定,晚見雁行頻。
落葉他鄉樹,寒燈獨夜人。

灞上在哪裡呢?灞上在長安東郊。一個久困科場的讀書人,寄居在這郊野的旅舍裡,風雨方停的黃昏,看著南飛的雁陣一行行掠過,聽著他鄉的落葉簌簌而下,獨對一盞寒燈,坐到深夜。那份漂泊、孤寂和苦等功名的滋味,一千多年後讀來,依舊叫人心頭一緊。

馬戴那盞孤燈,其實照出了一個很實在、卻很少有人細想的問題:一千多年裡,一代又一代讀書人像潮水一樣湧向京城趕考,他們,到底都住在哪裡?

霸上即灞上,又名霸頭,在今陝西省西安市東郊白鹿原一帶。《長安史蹟考》:西安附近史蹟圖局部。(公有領域)
霸上即灞上,又名霸頭,在今陝西省西安市東郊白鹿原一帶。《長安史蹟考》:西安附近史蹟圖局部。(公有領域)

唐朝:寄居灞上,借宿僧寮

先說唐朝。馬戴寄居的灞上,在長安東郊,緊貼都城東門——擱到今天,大概就相當於挨著地鐵口、進城方便的城郊結合部。出入方便,房租又比城裡便宜,於是這裡成了唐代求功名者扎堆借住的地方,同時這裡又是長安東郊重要的旅舍、送別和遊賞之地,許多來京士人曾在此停留。這在唐詩中多有描繪。

其實說白了,這些從各地湧來、久困場屋的舉子,就是那個時代的「京漂」:一樣的背井離鄉,一樣的租不起市中心,一樣在城邊上租間便宜屋子,一邊省吃儉用,一邊苦等一個出頭的機會。

可灞上並非唯一的落腳處。更多的舉子,是散居在長安一百多個坊里之中:有的賃屋而居,租一間民房;有的則借宿寺院。

唐代長安旅社主要分布在東城,因靠近東市,並靠近皇城景風門。唐長安城坊圖。民國24年9月初版《長安史蹟考》。(公有領域)
唐代長安旅社主要分布在東城,因靠近東市,並靠近皇城景風門。唐長安城坊圖。民國24年9月初版《長安史蹟考》。(公有領域)

唐代的大寺,往往備有客房招待四方士人,清靜又省錢,於是僧寮便成了窮舉子溫書備考的好去處。日後寫下「曲江流飲」「雁塔題名」這些進士盛事的地方——慈恩寺、大雁塔,本就在寺院之中。

但住得下,未必住得起。長安米貴,居大不易——這句話,本身就是一則唐代舉子的掌故。唐張固《幽閒鼓吹》和王定保《唐摭言》等文人佳話裡都有記載:相傳白尚書(白居易)少年時進京參加科舉,剛到京城時,拿著自己的詩作去拜訪著作郎顧況。顧況看到他的姓名,仔細端詳了一番,對他說:「如今米價正貴,在京城居住可不容易啊。」這句話其實是在拿白居易的名字「居易」開玩笑——小伙子,「居易」就是「居住容易」的意思,可長安米價高昂,要在長安討生活,可沒那麼容易哦。

等到顧況翻開他的詩卷,看到開頭一首寫道:「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讀到這裡,顧況大為驚歎、讚賞說:「能寫出這樣的句子,住在這裡也就容易了。」

於是顧況替白居易四處宣揚他的才名,白居易的聲望很快便大振,名滿長安城。

玩笑歸玩笑,「居大不易」四個字,卻道盡了外地舉子在京城安身的艱難。

更難的還在後頭呢。唐代科舉時,考卷尚未糊名,取捨很看名氣與人脈,於是舉子到京,還得四處奔走權貴之門,把自己的詩文寫成捲軸投獻上去,求人賞識延譽,謂之「行卷」「溫卷」。一個個年輕人,就這樣賃居陋巷、輾轉僧寮,一邊苦讀,一邊奔走。馬戴灞上那盞孤燈下的寂寞,其實是整整一代唐朝寒士共同的處境——他們是分散的,是各自為戰的,是孤獨的。

宋朝:客邸如林,官給路費

到了宋朝,情形寬鬆了不少。

宋代商業空前繁華,北宋都城汴京(東京開封府)、南宋的臨安(杭州府),都是人口百萬的大都會,客店、旅館、邸店鱗次櫛比,接待旅客自有一套成熟的規矩。赴省試的舉人到了京城,盡可以尋一家客邸住下,不必再像唐人那樣苦尋棲身之所。官方的驛館,除了接待往來官員與外國使者,也兼為上京赴考的士人服務。而汴京的大相國寺,更是士人聚集之地——寺內有著名的「萬姓交易」(直譯過來就是「各色人等都來做買賣」,形容大相國寺開市時,三教九流、士農工商雜然而至、人山人海的那種盛況),書市林立,趕考的舉子常來此淘書、訪友、切磋,熱鬧非凡。(據《東京夢華錄》)

比住處更暖心的,是宋朝對舉子的制度性優待。宋代取士的數量大增,每科進士動輒數百人,還放寬了應考條件,不論財富、門第、年齡皆可應考;尤其難得的是,對偏遠地方的考生,朝廷還給予路費。

與此同時,一些地方設起了「貢士莊」一類的學田,用田產的收入,專門資助本鄉舉子赴京趕考的盤纏。一個寒門子弟,縱使家徒四壁,也多了幾分走出去、搏一把的指望。比起唐朝舉子的各自掙扎,宋人趕考路上的那份孤寒,到底被制度悄悄暖了一暖。

北宋張擇端《清明上河圖》,一名士子在掛有「久住王員外家」招牌的客店裡研讀。(公有領域)
北宋張擇端《清明上河圖》,一名士子在掛有「久住王員外家」招牌的客店裡研讀。(公有領域)

元朝:科舉冷落,舉子寥寥

元朝是個例外。蒙古入主之後,科舉一度廢置不行,直到元仁宗延祐年間(1315年前後)才正式恢復,且時斷時續;加之取士名額極少,又按蒙古、色目、漢人、南人分作四等、待遇懸殊,讀書人由科舉進身的路,一下子窄得幾乎看不見。於是這幾十年間,京城趕考的盛況也隨之冷落下來,舉子寥寥,客邸清冷,是科舉長河裡一段短暫的低谷。

明清:會館興起,同鄉有家

真正的大變化,出現在明清兩朝。這一回,進京趕考的舉子,終於有了一個可以稱之為「家」的地方——會館。

「會」是聚合,「館」是供人寄居的房舍,合起來,便是同鄉人在異地聚會、寄居的場所。北京的會館大體興起於明代,最初與各地來京士人的聚會、寄居以及科舉應試密切相關。早期會館往往兼具同鄉聯絡和接待舉子的功能,後來才逐漸發展成遍布京城的同鄉組織。

此後,各省、各府縣紛紛在京城建起自己的會館,最初就叫「試館」,用途單純得很——專門接待本鄉本土進京趕考的舉子。到了嘉靖、萬曆年間,會館日漸興盛。

清代更是登峰造極。清代北京逐漸形成內城以旗人居住為主、漢人主要聚居外城的格局,會館也因此大量集中在前三門外,鱗次櫛比,熱鬧非凡。據統計,到近代,北京城裡的會館多達550餘座。每逢三年一次的會試,各省舉子從四面八方湧來,動輒六七千人,加上隨行者多至上萬——他們一到京城,便直奔本鄉的會館:那裡食宿低廉甚至免費,一進門就是熟悉的鄉音,同鄉的前輩或可指點門路,同科的舉子還能彼此切磋文章。孤身趕考的讀書人,在千里之外的京城,一下子有了一處落腳的「老鄉會」。

1912年4月20日,孫中山與胡漢民等人來到廣東會館,受到留閩廣東同鄉會的熱烈歡迎,並攝影留念。(公有領域)
1912年4月20日,孫中山與胡漢民等人來到廣東會館,受到留閩廣東同鄉會的熱烈歡迎,並攝影留念。(公有領域)

與會館一同成熟的,還有趕考路上的種種優待。明清兩朝規定,考中的舉人必須進京參加會試,而這一路的花銷,大半由地方與朝廷承擔:舉人赴會試,可憑官府文書乘驛,謂之「公車」;所乘車船前往往挑一面黃旗,上書「奉旨會試」,沿途關卡放行、盜匪避讓。久而久之,「公車」二字,竟成了赴考舉人的代稱——清末康有為率各省舉人聯名上書朝廷,那樁震動天下的大事,就叫「公車上書」。至於考試本身,則另在貢院裡進行:北京的順天貢院,號舍多達上萬間,舉子考試的那幾天,便是關在這一方方逼仄的小隔間裡,吃住答卷,晝夜不出——那又是另一番苦楚了。

八國聯軍入侵時法軍拍攝的北京貢院。(公有領域)
八國聯軍入侵時法軍拍攝的北京貢院。(公有領域)

結語

從唐人各自賃居的灞上郊捨,到明清同鄉群聚的京城會館,一部舉子的住宿史,就這樣悄悄走過了一千多年。

變的是落腳處:唐朝是灞上的一盞孤燈、僧寮裡的一張冷榻,舉子們分散在長安的坊巷裡,各自寂寞;宋朝是客邸如林、官給路費,寒門也多了幾分暖意;到了明清,則是會館一片、鄉音滿堂,天南地北的趕考人,在異鄉有了一個抱團取暖的家。這背後,是科舉制度一步步走向嚴密,也是整個社會由散而聚、日漸成熟的印記。

可不變的,是燈火下那一顆顆心。無論住的是灞上的破屋,還是京城的會館,那些背井離鄉、千里迢迢趕來的讀書人,圖的都是同一件事——搏一個能改變命運的前程。他們在異鄉的燈下溫書、失眠、等待、盼望,那份心情,一千年前的馬戴懂得,一千年後每一個離家打拚、苦等機會的人,大概也都懂得。

參考資料:
《北京會館資料集成》
宋代行旅住宿:《作邑自箴》《東京夢華錄》《玉海》;中國文化研究院「宋朝科舉有何特色」
科舉制度沿革:《宋史‧選舉志》、《明史‧選舉志》《清史稿‧選舉志》

責任編輯:李梅@

如果您有新聞線索或資料給大紀元,請進入安全投稿爆料平台

留言

  • 大紀元保留刪除惡意留言的權利,包括低俗、誤導或攻擊信仰等內容
本網站圖文內容歸大紀元所有, 任何單位及個人未經許可,不得擅自轉載使用。
Copyright© 2000 - 2026 The Epoch TimesAssociation Inc.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