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县的杨二相公,在运粮河沿线是个响当当的角色。这人天生具有神力,当年粮船在浅滩搁浅,水牛拉得口吐白沫也没辙,他过去用肩膀从船底下一顶,硬生生把几千斤的木船顶回水里。不仅如此,他身上还有硬功夫,几百个护粮的绿旗兵拿削尖的竹篙扎他,尖头刚抵住他的皮肉,那竹篙就一寸寸爆裂开来。因为他不同寻常的武功,杨二相公走到哪都让人刮目相看。
这年开春,他带着一帮徒弟到常州府开馆。每逢演武场练枪棍,半个城的人都来凑热闹,围起的人墙密不透风。杨二相公在场子里把一杆大枪舞得飞影炫目,台下的喝采声几乎掀翻屋顶。
偏偏这天,人堆里挤进来一个卖蒜的老头。老头老态龙钟,腰弓得像个虾米,怀里抱着个竹蒜筐,走一步咳三声。他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啐了一声,嘟囔着嘲笑的话。旁边看热闹的百姓吓坏了,赶紧扯他衣角,可话还是传入了场子里。
杨二相公登时拉下脸,带着徒弟把老头围住。他斜着眼瞅了瞅这干瘪老头,冷哼一声,转身走到场边的一堵青砖墙前。只见他沉气拧腰,一拳砸过去,“砰”的一声,指节连手腕直进了墙里足有一尺深。杨二相公把手抽出来,拍拍土,傲慢地看着老头:“老东西,你能办到吗?”
老头连眼皮都懒得抬,把蒜筐往地上一放,慢吞吞地说:“你能打墙,却打不得人。”
杨二相公哪受过这种挑衅,当即破口大骂:“老匹夫,你这身骨头经得起老子一拳吗?打死了你,到阎王爷那也别抱怨!”
老头长叹了一口气,眼里倒有了笑意:“我这把年纪,早活够了。今天能用这条残命成全了你杨二相公的名声,死有什么可抱怨的?”
老头不糊涂,当场请了几个商人做证,白纸黑字写了生死状。立完字据,老头看了看他,说道:“你刚才打墙用了力,老汉不占你便宜。回去歇三天,三天后来这儿找我。”
三天后,演武场被围得水泄不通。卖蒜老头来得早,自己找了根粗树干,让人用麻绳把自己捆在上面。他颤巍巍地解开粗布短衣,露出一肚子的干瘪松垮的皮肉,冲着远处喊:“杨二,来吧。”
杨二相公憋了三天心头火,换了一身利落的劲装。他走到十步开外,深吸一口气,浑身关节格格作响。这回他是动了真格,存心要一拳要了老头的命。
“赫!”杨二相公脚下一发力,地面踩出一个泥坑,整个人如一发炮弹般冲了出去。借着惯性,他那铁锤一般的拳头挟着恶风,狠狠砸在了老头毫无防备的肚皮上。
一些围观的人吓得闭上了眼,可场子里没有皮肉开裂的声音。众人睁眼一看,绑在树上的卖蒜老头纹风不动,面色如常,连胡子都没抖一下。
再看杨二相公,这位七尺汉子“扑通”一声双膝跪地,脸色惨白,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往下落。他一边拚命叩头,一边声音打颤地求饶:“晚生知罪了……前辈饶命……”
原来,杨二相公想收拳,却发现自己的右手像是被焊死在一大块生铁里。老头的肚皮看着松垮,可拳头一上去,就如同陷进了无底的棉花团里,紧接着一股海潮般的吸力把他的内劲死死锁住。他越往外拔,那股反弹的力道就越往骨缝里钻,疼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江倒海。
杨二相公彻底没了先前的狂妄,在地上苦苦哀求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老头低头看着他,叹了口气:“年轻人,莫要坐井观天。”说罢,老头猛地一鼓肚子。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杨二相公惨叫着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直接栽进了演武场外那座石桥底下的烂泥滩里,摔得灰头土脸。
众徒弟们手忙脚乱去桥底下捞人时,老头已经自己解开了绳子。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重新背起那筐大蒜,分开呆若木鸡的人群,微佝着背,晃晃悠悠地往城门外走。任凭后面的人怎么喊,他最终也没肯留下个姓氏,片刻功夫,便消失在了常州城的市井烟尘里。@*
责任编辑:古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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