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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居拾尘:逝水流沙

燕居拾尘:逝水流沙
“我们现世唯一能拥有的就是——失去。”这话没能说出口,只像一线溪,月下静穿幽谷,淌入心海之底。(shutterstock)
作者:石溪
2026-01-1211:12 中港台时间|01-1309:32 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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丢失东西是谁都无法避免的事吧?

像是小学校组织秋收后捡麦穗,用军绿色鞋带挂在胸前的家门钥匙被我丢在不知哪块刚刚劳作过的田野,回不了家,又惴惴于未知的责罚,一个人在学校秋千上苦闷慌张。我并不喜欢家门上那只高高在上刻着“长安”二字的大铁锁,它曾在我踮起脚尖勉强打开时掉下来毫不留情地砸中我的鼻头。可是丢掉钥匙的我此刻心思十分低微,竟愿意与它彻底和解,还暗自许诺它可以再次砸向我以换取那把能够打开它心扉的钥匙,至于再砸几次我决定和它讨价还价。

无论妈妈多么不理解,丢失雨具对我来说总是水到渠成的事。雨衣或是雨伞,我就是它们从我家逃往大千世界的跳板。暴雨中穿着雨衣去学校考试,考完后忘记挂在窗户边沿的它,开心走掉了;绵绵细雨中撑着伞等公交车,上车后立在自己的座椅旁,车子到了终点“动物园站”,听到喇叭里提醒大家带好随身物品,我赶忙仔细地抓紧小背包走掉了。妈妈有一把专属黑布雨伞,翡翠绿花手把,它和雨中的妈妈形象密不可分,伞把上甚至浸有母亲常用来擦手的嘎啦油味道。有次下着大雨,坐在爸爸的自行车后座上给爸爸和自己撑着布伞,等到了目的地海淀大街的桂香村食品店,天已放晴,我还在座位上,伞却没有了。爸爸焦急地让我回忆,“一直撑着的伞怎么就没有了,是在哪里丢掉的?”如何能让爸爸相信我和他一样对雨伞的消失一头雾水?妈妈得知后的神色可想而知,和针线盒里那团绕得麻麻乱的黑线团一模一样。我对此并非全然没心没肺,也曾思虑良久,虽然说不出口,心中渐渐把善丢雨具的责任统统归罪于雨过天晴,坚信天若不晴,雨具必在。

另一种“丢失”是被动的,完全由不得人。我曾在暴雨冲刷后自家屋檐下的沟壑处发现过一块红“宝石”,这块宝石一面是粗糙的天然石头外皮,皮色不均,呈现暗红、赭石、橙黄等多种杂色。另一面是原石的内里,虽然开面并不规则,却能看到肉冻般的灰紫色细腻光泽,还有几道围环状月白条纹,整体有大号清凉油盒大小,边缘并不规则。这一发现像一块大磁石,邻居小孩儿铁屑般蜂拥而至,要不是虚荣心作祟,我差点想要收取每人一分钱“观宝费”。宝石被我放在铅笔盒里带到学校,同学们自然艳羡不已,最终由一位有见识的高年级同学鉴定为“玛瑙”。我的财宝玛瑙就这样在铅笔盒里呆了一个来月,然后有一天,像妈妈的布伞一样不翼而飞了,不知哪位同学暗地里比我更爱恋我的宝贝,浮华炫耀黯然收场。铅笔盒也被打回原形,还是那个小白兔挎着篮子刚刚迈出红色圆洞家门的图案,面漆在开学第一天就被同桌王杨用竖刀划了一条刺目笔直的长道,内里存有两支中华牌HB铅笔(笔头被爸爸削得不粗不细,适宜书写),一块橡皮,一把玫红木尺,一支可以更换粗铅芯的自动铅笔,上端被我做不出数学题时咬得坑坑洼洼,足见我虽无异禀,却也试图在知识的迷宫里尽力遨游。此刻,我看着这个失去宝石再无法“生辉”的“蓬荜”铅笔盒哭了。

一天中午下学回家吃午饭,还没走到家门口,已有几只报信“鸟”邻居小孩围着我叽叽喳喳了,“小偷儿,小偷儿,抓小偷儿”。家门口指点江山的邻居们同情地看着我,我家和隔壁小英家已被警戒线围起来。我钻到家门口,透过爸爸不知哪里捡回家的柴门大木缝向里张望:爸爸妈妈都在,哥哥细细的脖颈像藤蔓一般坠着深深低垂的小脑瓜。一位身着白色警服,头戴大盖帽的陌生人戴着白手套在家里东摸西搞(我希望他立即放下我的塑料小水杯),还不时举起一只上面有突起闪光灯的相机四处拍照。在确认为受害人家嫡亲闺女儿后,我被放入家门,要求查看有没有丢失什么贵重物品。啊!?我急忙冲向自己寄放在爸爸抽屉一角的珠宝盒(青霉素针盒),确认我的宝珠(扣子)耳环,多宝项链(各色塑料管剪接,下坠一颗铃铛),红粉两色绢花各一支全部安好,长长舒了一口气。

对我来说最令人痛心的失窃物品就是五斗橱上层玻璃推拉小门儿后面的大半罐牛奶糖和加盖绿玻璃碗里的一些水果糖,让妈妈去深深懊恼平时限制我吃糖吧!母亲为了裤线笔直压在枕头底下的一条料子裤也不见了……隔壁小英家才是真正的大苦主,齐伯伯常用的半导体收音机荣登本次盗窃案最贵重失窃品榜首。伯伯周末常会身着风镜风帽大皮衣驾驶挎斗摩托去官厅水库打鱼,近期别指望能看到伯伯一边补皮筏、鱼网,一边听匣哼曲的样子了。

谁也想不到我家损失最严重的竟是哥哥。他有满满一抽屉小人书,追求精致有序的小男孩还像图书馆一样购置许多蓝绿标签,贴在每本书脊上亲自编号,结果他的一些精华系列(《三国演义》《西游记》……)被偷盗得残缺不全,要知道那是哥哥花了多少零花钱,珍贵的私人物品(弹球,马赛克,小刀,珍版邮票……)和大量业余时间辛苦交换积攒下的。而那些令我十分恐惧,宁愿赠与盗贼的阶级斗争类小人书却秋毫未犯。我特别想让他偷走《一块银元》,因为每次打开小人书抽屉,那个伸出巨大手指指向你的书中“正面人物”义正辞严的可怖形象都让我恨不得马上遁地而逃。我甚至怀疑哥哥故意把它摆在最上面,就是用来恫吓任何打开他抽屉,企图窥伺他“宝贝”的人(比如说我)。

哥哥的其他重大损失还包括他藏在床铺褥子底下的五块七毛八分私房钱。不知他怎样省吃俭用积攒下这笔巨款,肯定有他无数次,瘦小的身影在寒风中排队几个小时帮家里买票供带鱼,买抢手的豆腐干搭配新鲜韭黄,抢购五花肉,拉送冬储大白菜攒下的一点点结余吧?难怪他会躲在墙角,不为人知的抹一下眼泪,泪痕在黑黑的小脸颊上拉下一缕清光。

我愿即刻奔回往昔,轻抚他穿着海魂衫的温热狭小肩膀,柔声低慰:“哥哥,哥哥,不哭,不哭……”“除非奇迹发生,除非你还能万分幸运地把握好这奇迹,我们现世唯一能拥有的就是——失去。”后面这句当然没能对小哥哥说出口,只像一线溪,月下静穿幽谷,淌入心海之底。

责任编辑:林芳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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