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狮子是怎么来的
先说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狮子是不是中国的?
秦汉以前,中原的猛兽谱上那可是排得满满的——虎、豹、熊、犀,《诗经》里有,《山海经》里有,猎人的刀口下也有。但独独没有狮子。中国古人真的不识此兽,因为它的故乡远在数千里外的西亚与印度。
把狮子带进中国的,是骆驼队。
汉代丝路一通,西域诸国的贡使便牵着这种异兽,穿过河西走廊,一路向东。《后汉书》记载,章帝、和帝年间,安息、月氏等国先后“献师子”。请注意这两个字——“师子”。最初的写法没有反犬旁,因为那时的人根本不知该把它归入哪一类走兽,只能照着西域语音译个音。直到后来见得多了、想得多了,才替它添上“犭”旁,成了今天的“狮”。
可以想像那个场面:未央宫的廷臣们头一回见到这头鬃毛披拂、吼声如雷的巨兽,那份惊骇,大约不亚于今人头一回在动物园看见长颈鹿。一个从未在这片土地上奔跑过的外来客——就在那一刻,狮子竟然抢了老虎的戏,被中国人封了“百兽之王”。
经文里的狮子
值得一提的是,把狮子真正抬上神坛的,与其说是帝王,不如说是佛门。
狮子随着佛教一同东来。佛经里,狮子是极尊贵的譬喻——佛说法无所畏惧,称“师子吼”;佛为众生中最尊,称“人中师子”;连高僧大德讲经的座席,也叫“师子座”(或作“狮子座”““猊座””)。文殊菩萨座下那头青狮,普贤菩萨座下那头白象,一狮一象,成了智慧与行愿的化身。
于是在中国人心里,狮子渐渐有了双重身份。它既是西域进贡的珍奇猛兽,又是佛经里护法的圣兽。前者让它威猛,后者让它神圣。一头没人见过的野兽,就这样同时挤进了世俗的权力与超凡的信仰,两头都占了上风。这也正是为什么,后来它能堂堂正正地蹲在宫门前,也能虔诚肃穆地守在庙堂侧——它本就是横跨皇权与佛法的两栖之兽。
石狮子的“失真”之路
汉唐之后,朝贡时断时续,活狮子在中原始终是稀罕物,皇家苑囿里偶有一两头,寻常百姓一辈子也见不着。于是,中国人崇拜狮子的方式,从一开始就不是面对一头活物,而是面对一个传说、一尊石像、一段经文。
最能看出这件事的,是门前那一对石狮。
如果你有机会把不同朝代的石狮排成一队,会看见一场缓慢而奇妙的“失真”。
汉代的石狮,还带着几分真兽的影子——身形矫健,肌肉紧绷,昂首阔步,看得出雕刻者多少参照过真狮或西域传来的图样,那是一种带着野性的威猛。到了唐代,狮子雄浑雍容,气度极盛,乾陵、顺陵前那些石狮,至今仍是中国雕刻史上的巅峰,雄踞道旁,不怒自威。
可越往后,狮子越不像狮子。
宋元而下,尤其到了明清,石狮一点点圆润起来、驯良起来、喜庆起来。鬃毛盘成一圈圈整齐的螺髻,像烫过的卷发;眼睛鼓凸浑圆,像两尾金鱼;嘴角咧开,竟有几分哈巴狗的憨态。威猛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富态、吉祥、近乎可爱的神气。北京城里那些王府、商号门前的石狮,与其说是百兽之王,不如说是看门的瑞兽。
为什么会这样?
道理朴素得近乎好笑:工匠压根就没见过真狮子。
一代代石匠,是照着前一代的石狮来雕的。前人怎么刻,后人就怎么学,极少有人能对着一头活狮子写生。几百年下来,最初那头根据真兽雕出的猛狮,竟一步步演化成了一种全然独立的神兽。
可有意思的是,没有人觉得这是失误。中国人并不需要一头逼真的狮子,他们需要的,是一头够威严、够吉祥、够镇得住场面的狮子。真不真,无关紧要。
石狮子里的规矩
更见功夫的,是这对石狮还藏着一整套礼法。
许多人听过“男左女右”,却未必知道这“左右”是从石狮本身来论的,而非观看者的角度。一对石狮,脚踩绣球的是雄狮——那绣球象征着一统寰宇、掌控乾坤;脚抚幼狮的是雌狮——那小兽象征着子嗣绵延、家族昌盛。一文一武,一刚一柔,门前这一对石兽,竟是一个微缩的家国秩序。
连石狮头上的鬈髻,都不是随便凿的。据明清的讲究,鬈髻的数目竟与门第品级相关——一品大员门前的石狮,可雕十三鬈,谓之“十三太保”;官阶每降一级,鬈髻便减一排。寻常人家纵有万贯家财,也不敢逾制多刻一鬈。故宫太和门前那一对鎏金铜狮,与市井富商门前的石狮,从体量、鬃毛到底座的纹饰,处处都划着看不见的等级线。狮子蹲在那里,蹲的不只是威风,更是规矩。
中国的狮子,西方的狮子
把中国石狮和西方那头狮子摆在一起看,分野便一目了然。
欧洲的狮子,是写实的。
英格兰王徽上那三头狮子,昂首吐舌,利爪箕张,浑身紧绷着要扑上来的力道;威尼斯圣马可的飞狮,双翼如刀,眼神凌厉。欧洲的纹章狮,几乎个个是一副蓄势待扑的猛态——因为地中海一带,古典时代尚有狮子出没,希腊神话里赫拉克勒斯徒手扼杀涅墨亚狮,罗马斗兽场上更是成千上万的人亲眼见过真狮扑咬。狮子于他们,是见过的、怕过的、要降伏的对手。那份造型里的紧张与攻击性,是从真实的恐惧里长出来的。
中国的狮子,却是写意的。
它不扑、不撕、不露杀机。它端坐门前,前爪按着绣球,神情庄重而安详,甚至带着一丝喜气。它不是要捕杀谁,而是要镇守什么——镇住宅邸的安宁,镇住庙堂的庄严,镇住一方水土的太平。所以中国的石狮越往后越不像真兽,反倒越来越像一个象征、一道符咒、一尊端坐的瑞神。
好,在“一尊端坐的瑞神”之后、接“这背后,其实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观看方式”之前,插入这一段舞狮的文字。
更妙的是,这头狮子不只蹲在门前供着,它还会在最热闹的日子里,蹦蹦跳跳地走到寻常百姓中间来。
每逢过年、开市、迎神、贺喜,锣鼓一响,狮子便活了。两个人钻进一张狮皮,一个顶头,一个弄尾,随着鼓点腾挪跳跃——时而搔首弄姿,时而眨眼摆尾,时而扑向高悬的“青”一口衔下,引得满街喝采。这就是舞狮。西方人不会把那头威严的纹章狮请下盾牌,套在身上沿街蹦跳;中国人却能让百兽之王眨眼睛、打滚、讨彩头,憨态可掬,逗得孩童又怕又笑。
这头舞动的狮子,早已不是西亚草原上那头噬人的猛兽了。它额前点朱,眉心簪花,浑身缀着彩球流苏,一张大脸又凶又萌。南方的醒狮尤其如此——额上生角,双眼滚圆,眨巴眨巴,活脱脱一个会撒娇的神兽。人们相信它所到之处能驱邪纳福,于是家家铺户都盼着它登门,舞到谁家门前,谁家这一年便图个兴旺平安。
那头蹲在门前的石狮,从未见过真正的狮子。可也正因如此,它才长成了天底下独一无二的模样。(“狮子的故事”未完,待续)@*
责任编辑:王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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