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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逃命,一个装死:谭嗣同狱中想起的两个硬骨头

一个逃命,一个装死:谭嗣同狱中想起的两个硬骨头
谭嗣同的胸襟,比诗句本身更叫人动容。(Shutterstock)
文/远山
2026-07-2820:42 中港台时间|07-2820:50 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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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8年9月的北京,秋气肃杀。慈禧太后重新垂帘听政,光绪皇帝被幽禁在中南海瀛台的孤岛上,那场只推行了一百零三天的变法,转眼间灰飞烟灭。谭嗣同、林旭、杨锐、刘光第、康广仁、杨深秀六人被押赴菜市口,史称“戊戌六君子”。

而在这之前,刑部大牢里,三十三岁的谭嗣同却出奇地平静。他本有机会走——日本使馆愿意接他,梁启超也曾苦苦相劝——可他偏偏留了下来,安静地等着那把刀。

临刑前,他在狱壁上题下一首诗《狱中题壁》:

望门投止思张俭,

忍死须臾待杜根。

我自横刀向天笑,

去留肝胆两昆仑。

后两句抒发作者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雄心壮志。而开头两句,嵌进了两个一千七百多年前的名字——张俭、杜根。作者希望出亡的康有为、梁启超在逃亡中投宿时能像张俭一样受到人们的保护,希望戊戌变法的同僚们能如历史上的杜根一样忍死待机,完成变法维新的大业。

一个自愿赴死的人,临刑前想起的,竟是两个逃过死劫、隐忍偷生的古人。要真正读懂这首诗,懂得什么是“望门投止”,什么是“忍死须臾”,非把这两位东汉忠臣的来龙去脉讲清楚不可,也非把那个血色之夜的处境还原不可。

1896年,谭嗣同时任候补知府,摄于南京。(公有领域)
1896年,谭嗣同时任候补知府,摄于南京。(公有领域)

一.张俭

先说张俭。他字元节,山阳高平人,是东汉末年一位刚正的官员。东汉后期,宦官弄权、外戚相争,正直的士大夫结成清议,抨击时弊,被视作朝廷的一股清流。张俭做山阳东部督邮时,正赶上大宦官侯览一手遮天。侯览的老家在防东,其母与家人依仗权势,强占民田、鱼肉乡里,恶名远播。张俭愤而上书弹劾侯览一门的罪状,奏章却被侯览半路截下、扣压不发。梁子就此结下。

不久,宦官集团罗织罪名,诬指张俭等人结党营私、图谋不轨——这便是东汉史上骇人听闻的“党锢之祸”。一道通缉令下来,天下震动,张俭成了朝廷全力搜捕的钦犯,只得抛下一切,亡命天涯。

逃亡路上,他走投无路,望见谁家门就上前投宿求救。奇的是,天下人明知窝藏钦犯要株连九族,却几乎没有一家把他拒之门外。《后汉书》记下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张俭一路逃亡,“望门投止,莫不重其名行,破家相容”。人们敬重的,是他的人品与气节;为了护住这样一个人,他们宁可倾家荡产、招来杀身之祸,也要为他推开那扇门。

代价是极其惨烈的。史书说,因收留、牵连张俭而被处死的,前后有十几家,有的宗族整个被诛灭,连郡县都为之残破。其中最叫人扼腕的,是孔家那一段。张俭曾投奔好友孔褒,孔褒不在家,开门的是他年仅十六岁的弟弟——就是“孔融让梨”故事里的那个孔融。孔融自作主张,收留了张俭。事发后,孔褒、孔融兄弟俩在公堂上争着把罪名往自己身上揽,连他们的母亲也出来认罪,一门争死。最后官府杀了孔褒。一个逃亡者的身后,竟是这样一串破碎的人家。

孔融画像,清代《三国演义》。(公有领域)
孔融画像,清代《三国演义》。(公有领域)

这惨重的代价,连当年的名士也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同为党人的夏馥听说张俭一逃,牵连了这么多无辜,长叹一声:一人逃命,祸却延及万家,这样活着又有什么可倚仗的。他索性剪去胡须、自毁容貌,跑进深山,隐姓埋名替人家的冶炼作坊做苦工,整日在烟熏炭火里劳作,形容枯槁,谁也认不出他来。张俭望门求生,夏馥毁形避祸,一个借众人之力活命,一个宁肯自苦也不肯连累旁人——路数南辕北辙,那份不肯向权阉低头的骨气,却是一样的。而当年那些推门相纳的百姓,认的原也不是利害得失,是一个“义”字。

二.杜根

再说杜根。他字伯坚,颍川定陵人,为人方正、耿直敢言。他的父亲杜安年少便有志节,也是个不肯攀附权贵的硬骨头,家风如此,杜根的刚直算得上有渊源。

汉安帝永初年间,杜根被举为孝廉,做了郎中。其时安帝已渐渐长大,朝政却仍握在临朝称制的邓太后手里,迟迟不肯归还天子。杜根看不下去,与几位同僚一同上书,直言请太后还政于皇帝。

邓太后勃然大怒,当即下令把杜根装进一个白绢口袋,在大殿之上当众活活杖杀。行刑的人敬重杜根是条汉子,暗中手下留情,没使全力。杜根被拖出城外,竟缓过一口气来。太后不放心,派人查验,杜根索性装死到底,一连三日不动,眼中都生了蛆虫,这才骗过来人,死里逃生。此后他隐姓埋名,逃到宜城的山里,在一家酒馆当起了伙计。这一当,就是整整十五年。酒馆主人看出他绝非寻常人,暗自敬重、厚待着他,却始终守口如瓶。直到邓氏一族失势、安帝真正亲政,左右都替杜根当年的忠直申辩。皇帝下诏寻访,杜根这才重回故里,被征召入朝,官拜侍御史。一个在酒肆里“死”了十五年的人,就这样重见天日。那十五年的隐忍,不是贪生,而是把一条命死死攥在手里,只为等一个能派上用场的将来。

平心而论,史家对邓太后临朝十余年的勤政节俭多有称许;然而她久握大权不放、又对直谏之臣下此毒手,杜根这一案,终究是她执政里抹不去的一处阴影。

三.谭嗣同

读懂了这两个人,再回到那面狱墙,谭嗣同的一片用心便一目了然。他用短短两句诗,为处在生死两端的同志各自安排了一条出路,也各自寄托了一份心意。他把“望门投止思张俭”留给了仓皇出逃的战友。政变当夜,康有为已仓促南下,梁启超避入日本使馆、随后登舰东渡,一路九死一生。谭嗣同身陷牢中,听到他们脱险的消息,悬着的心才算落下。他放不下的从来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这些人能不能平安走脱。他借张俭的旧事,为逃亡的同志默默祈愿:但愿一路上遇到的爱国同胞,也能像当年掩护张俭那样,为康、梁推开一扇扇门,把变法的火种护送出海。

而“忍死须臾待杜根”,是他向留在国内、暂时隐匿的同志喊出的话。慈禧再度垂帘、大权独揽,把好不容易透出一线生机的变法,重新按回了黑暗里。谭嗣同分明是在借杜根提醒他们:不要白白送死!要像杜根那样,在这片黑暗里“装死”隐忍,熬过这一时(须臾)的严冬,保住性命,静候皇帝重获自由、国家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时务学堂教师合影,1890年代,谭嗣同位于左二。(公有领域)
时务学堂教师合影,1890年代,谭嗣同位于左二。(公有领域)

至于他自己,选的是第三条路——死。谭嗣同原本是最有条件脱身的一个。事发之后,他反而从容不迫,把自己的书稿、信札一一交托给要出走的梁启超,说各国变法没有不流血的,如今中国还没听说有谁为变法流过血,这个头就让他来开。据梁启超《谭嗣同传》所记,他曾掷地有声地说:“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有之,请自嗣同始。”别人劝他走,他偏不走。他要用自己的一腔热血,去惊醒那个沉睡已久的国。

于是“去留肝胆两昆仑”七个字豁然开朗:“去”的,是远走海外、留存火种的人,如张俭;“留”的,是隐忍待时、潜伏黑暗的人,如杜根,也包括甘愿留下来流血的他自己。走也好,留也罢,那一腔赤胆忠心,都像昆仑山一样,顶天立地,绝不弯折。

一千七百多年的光阴,隔开了党锢之祸里的张俭、殿上装死的杜根,与刑场上的谭嗣同。可气节这东西,是不认年代的。张俭教人看见,一个正直者能唤起多少人拼上身家性命的敬重;杜根教人明白,忍辱偷生有时并非苟且,而是为了更长远的担当;谭嗣同则用一颗头颅告诉后人:有些时候,死比生更需要勇气。

难得的是,谭嗣同临终援引这两个古人,没有半分自矜自怜。他把“思张俭”“待杜根”的深情,全给了别人——给逃亡的,给潜伏的;留给自己的,只是那把横在颈上的刀,和一句坦然的笑。一个人到了生死关头,还惦记着为同路人祈福、为后来者留一线希望,这份胸襟,比诗句本身更叫人动容。

那一腔赤胆忠心,都像昆仑山一样,顶天立地,绝不弯折。(Amelie Herenstein/AFP via Getty Images)
那一腔赤胆忠心,都像昆仑山一样,顶天立地,绝不弯折。(Amelie Herenstein/AFP via Getty Images)

参考资料:
《后汉书‧党锢列传·张俭传》
《后汉书‧杜根传》
《后汉书‧孔融传》

责任编辑:李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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