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8年9月的北京,秋氣肅殺。慈禧太后重新垂簾聽政,光緒皇帝被幽禁在中南海瀛台的孤島上,那場只推行了一百零三天的變法,轉眼間灰飛煙滅。譚嗣同、林旭、楊銳、劉光第、康廣仁、楊深秀六人被押赴菜市口,史稱「戊戌六君子」。
而在這之前,刑部大牢裡,三十三歲的譚嗣同卻出奇地平靜。他本有機會走——日本使館願意接他,梁啟超也曾苦苦相勸——可他偏偏留了下來,安靜地等著那把刀。
臨刑前,他在獄壁上題下一首詩《獄中題壁》:
望門投止思張儉,
忍死須臾待杜根。
我自橫刀向天笑,
去留肝膽兩崑崙。
後兩句抒發作者大義凜然,視死如歸的雄心壯志。而開頭兩句,嵌進了兩個一千七百多年前的名字——張儉、杜根。作者希望出亡的康有為、梁啟超在逃亡中投宿時能像張儉一樣受到人們的保護,希望戊戌變法的同僚們能如歷史上的杜根一樣忍死待機,完成變法維新的大業。
一個自願赴死的人,臨刑前想起的,竟是兩個逃過死劫、隱忍偷生的古人。要真正讀懂這首詩,懂得什麼是「望門投止」,什麼是「忍死須臾」,非把這兩位東漢忠臣的來龍去脈講清楚不可,也非把那個血色之夜的處境還原不可。
一.張儉
先說張儉。他字元節,山陽高平人,是東漢末年一位剛正的官員。東漢後期,宦官弄權、外戚相爭,正直的士大夫結成清議,抨擊時弊,被視作朝廷的一股清流。張儉做山陽東部督郵時,正趕上大宦官侯覽一手遮天。侯覽的老家在防東,其母與家人依仗權勢,強占民田、魚肉鄉里,惡名遠播。張儉憤而上書彈劾侯覽一門的罪狀,奏章卻被侯覽半路截下、扣壓不發。梁子就此結下。
不久,宦官集團羅織罪名,誣指張儉等人結黨營私、圖謀不軌——這便是東漢史上駭人聽聞的「黨錮之禍」。一道通緝令下來,天下震動,張儉成了朝廷全力搜捕的欽犯,只得拋下一切,亡命天涯。
逃亡路上,他走投無路,望見誰家門就上前投宿求救。奇的是,天下人明知窩藏欽犯要株連九族,卻幾乎沒有一家把他拒之門外。《後漢書》記下這驚心動魄的一幕:張儉一路逃亡,「望門投止,莫不重其名行,破家相容」。人們敬重的,是他的人品與氣節;為了護住這樣一個人,他們寧可傾家蕩產、招來殺身之禍,也要為他推開那扇門。
代價是極其慘烈的。史書說,因收留、牽連張儉而被處死的,前後有十幾家,有的宗族整個被誅滅,連郡縣都為之殘破。其中最叫人扼腕的,是孔家那一段。張儉曾投奔好友孔褒,孔褒不在家,開門的是他年僅十六歲的弟弟——就是「孔融讓梨」故事裡的那個孔融。孔融自作主張,收留了張儉。事發後,孔褒、孔融兄弟倆在公堂上爭著把罪名往自己身上攬,連他們的母親也出來認罪,一門爭死。最後官府殺了孔褒。一個逃亡者的身後,竟是這樣一串破碎的人家。
這慘重的代價,連當年的名士也看在眼裡、痛在心裡。同為黨人的夏馥聽說張儉一逃,牽連了這麼多無辜,長嘆一聲:一人逃命,禍卻延及萬家,這樣活著又有什麼可倚仗的。他索性剪去鬍鬚、自毀容貌,跑進深山,隱姓埋名替人家的冶煉作坊做苦工,整日在煙燻炭火裡勞作,形容枯槁,誰也認不出他來。張儉望門求生,夏馥毀形避禍,一個借眾人之力活命,一個寧肯自苦也不肯連累旁人——路數南轅北轍,那份不肯向權閹低頭的骨氣,卻是一樣的。而當年那些推門相納的百姓,認的原也不是利害得失,是一個「義」字。
二.杜根
再說杜根。他字伯堅,潁川定陵人,為人方正、耿直敢言。他的父親杜安年少便有志節,也是個不肯攀附權貴的硬骨頭,家風如此,杜根的剛直算得上有淵源。
漢安帝永初年間,杜根被舉為孝廉,做了郎中。其時安帝已漸漸長大,朝政卻仍握在臨朝稱制的鄧太后手裡,遲遲不肯歸還天子。杜根看不下去,與幾位同僚一同上書,直言請太后還政於皇帝。
鄧太后勃然大怒,當即下令把杜根裝進一個白絹口袋,在大殿之上當眾活活杖殺。行刑的人敬重杜根是條漢子,暗中手下留情,沒使全力。杜根被拖出城外,竟緩過一口氣來。太后不放心,派人查驗,杜根索性裝死到底,一連三日不動,眼中都生了蛆蟲,這才騙過來人,死裡逃生。此後他隱姓埋名,逃到宜城的山裡,在一家酒館當起了夥計。這一當,就是整整十五年。酒館主人看出他絕非尋常人,暗自敬重、厚待著他,卻始終守口如瓶。直到鄧氏一族失勢、安帝真正親政,左右都替杜根當年的忠直申辯。皇帝下詔尋訪,杜根這才重回故里,被徵召入朝,官拜侍御史。一個在酒肆裡「死」了十五年的人,就這樣重見天日。那十五年的隱忍,不是貪生,而是把一條命死死攥在手裡,只為等一個能派上用場的將來。
平心而論,史家對鄧太后臨朝十餘年的勤政節儉多有稱許;然而她久握大權不放、又對直諫之臣下此毒手,杜根這一案,終究是她執政裡抹不去的一處陰影。
三.譚嗣同
讀懂了這兩個人,再回到那面獄牆,譚嗣同的一片用心便一目了然。他用短短兩句詩,為處在生死兩端的同志各自安排了一條出路,也各自寄託了一份心意。他把「望門投止思張儉」留給了倉皇出逃的戰友。政變當夜,康有為已倉促南下,梁啟超避入日本使館、隨後登艦東渡,一路九死一生。譚嗣同身陷牢中,聽到他們脫險的消息,懸著的心才算落下。他放不下的從來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這些人能不能平安走脫。他借張儉的舊事,為逃亡的同志默默祈願:但願一路上遇到的愛國同胞,也能像當年掩護張儉那樣,為康、梁推開一扇扇門,把變法的火種護送出海。
而「忍死須臾待杜根」,是他向留在國內、暫時隱匿的同志喊出的話。慈禧再度垂簾、大權獨攬,把好不容易透出一線生機的變法,重新按回了黑暗裡。譚嗣同分明是在借杜根提醒他們:不要白白送死!要像杜根那樣,在這片黑暗裡「裝死」隱忍,熬過這一時(須臾)的嚴冬,保住性命,靜候皇帝重獲自由、國家重見天日的那一天。
至於他自己,選的是第三條路——死。譚嗣同原本是最有條件脫身的一個。事發之後,他反而從容不迫,把自己的書稿、信札一一交託給要出走的梁啟超,說各國變法沒有不流血的,如今中國還沒聽說有誰為變法流過血,這個頭就讓他來開。據梁啟超《譚嗣同傳》所記,他曾擲地有聲地說:「各國變法,無不從流血而成……有之,請自嗣同始。」別人勸他走,他偏不走。他要用自己的一腔熱血,去驚醒那個沉睡已久的國。
於是「去留肝膽兩崑崙」七個字豁然開朗:「去」的,是遠走海外、留存火種的人,如張儉;「留」的,是隱忍待時、潛伏黑暗的人,如杜根,也包括甘願留下來流血的他自己。走也好,留也罷,那一腔赤膽忠心,都像崑崙山一樣,頂天立地,絕不彎折。
一千七百多年的光陰,隔開了黨錮之禍裡的張儉、殿上裝死的杜根,與刑場上的譚嗣同。可氣節這東西,是不認年代的。張儉教人看見,一個正直者能喚起多少人拚上身家性命的敬重;杜根教人明白,忍辱偷生有時並非苟且,而是為了更長遠的擔當;譚嗣同則用一顆頭顱告訴後人:有些時候,死比生更需要勇氣。
難得的是,譚嗣同臨終援引這兩個古人,沒有半分自矜自憐。他把「思張儉」「待杜根」的深情,全給了別人——給逃亡的,給潛伏的;留給自己的,只是那把橫在頸上的刀,和一句坦然的笑。一個人到了生死關頭,還惦記著為同路人祈福、為後來者留一線希望,這份胸襟,比詩句本身更叫人動容。
參考資料:
《後漢書‧黨錮列傳·張儉傳》
《後漢書‧杜根傳》
《後漢書‧孔融傳》
責任編輯:李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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