丟失東西是誰都無法避免的事吧?
像是小學校組織秋收後撿麥穗,用軍綠色鞋帶掛在胸前的家門鑰匙被我丟在不知哪塊剛剛勞作過的田野,回不了家,又惴惴於未知的責罰,一個人在學校鞦韆上苦悶慌張。我並不喜歡家門上那隻高高在上刻著「長安」二字的大鐵鎖,它曾在我踮起腳尖勉強打開時掉下來毫不留情地砸中我的鼻頭。可是丟掉鑰匙的我此刻心思十分低微,竟願意與它徹底和解,還暗自許諾它可以再次砸向我以換取那把能夠打開它心扉的鑰匙,至於再砸幾次我決定和它討價還價。
無論媽媽多麼不理解,丟失雨具對我來說總是水到渠成的事。雨衣或是雨傘,我就是它們從我家逃往大千世界的跳板。暴雨中穿著雨衣去學校考試,考完後忘記掛在窗戶邊沿的它,開心走掉了;綿綿細雨中撐著傘等公交車,上車後立在自己的座椅旁,車子到了終點「動物園站」,聽到喇叭裡提醒大家帶好隨身物品,我趕忙仔細地抓緊小背包走掉了。媽媽有一把專屬黑布雨傘,翡翠綠花手把,它和雨中的媽媽形象密不可分,傘把上甚至浸有母親常用來擦手的嘎啦油味道。有次下著大雨,坐在爸爸的自行車後座上給爸爸和自己撐著布傘,等到了目的地海淀大街的桂香村食品店,天已放晴,我還在座位上,傘卻沒有了。爸爸焦急地讓我回憶,「一直撐著的傘怎麼就沒有了,是在哪裡丟掉的?」如何能讓爸爸相信我和他一樣對雨傘的消失一頭霧水?媽媽得知後的神色可想而知,和針線盒裡那團繞得麻麻亂的黑線團一模一樣。我對此並非全然沒心沒肺,也曾思慮良久,雖然說不出口,心中漸漸把善丟雨具的責任統統歸罪於雨過天晴,堅信天若不晴,雨具必在。
另一種「丟失」是被動的,完全由不得人。我曾在暴雨沖刷後自家屋檐下的溝壑處發現過一塊紅「寶石」,這塊寶石一面是粗糙的天然石頭外皮,皮色不均,呈現暗紅、赭石、橙黃等多種雜色。另一面是原石的內裡,雖然開面並不規則,卻能看到肉凍般的灰紫色細膩光澤,還有幾道圍環狀月白條紋,整體有大號清涼油盒大小,邊緣並不規則。這一發現像一塊大磁石,鄰居小孩兒鐵屑般蜂擁而至,要不是虛榮心作祟,我差點想要收取每人一分錢「觀寶費」。寶石被我放在鉛筆盒裡帶到學校,同學們自然豔羨不已,最終由一位有見識的高年級同學鑑定為「瑪瑙」。我的財寶瑪瑙就這樣在鉛筆盒裡呆了一個來月,然後有一天,像媽媽的布傘一樣不翼而飛了,不知哪位同學暗地裡比我更愛戀我的寶貝,浮華炫耀黯然收場。鉛筆盒也被打回原形,還是那個小白兔挎著籃子剛剛邁出紅色圓洞家門的圖案,面漆在開學第一天就被同桌王楊用豎刀劃了一條刺目筆直的長道,內裡存有兩支中華牌HB鉛筆(筆頭被爸爸削得不粗不細,適宜書寫),一塊橡皮,一把玫紅木尺,一支可以更換粗鉛芯的自動鉛筆,上端被我做不出數學題時咬得坑坑窪窪,足見我雖無異稟,卻也試圖在知識的迷宮裡盡力遨遊。此刻,我看著這個失去寶石再無法「生輝」的「蓬蓽」鉛筆盒哭了。
一天中午下學回家吃午飯,還沒走到家門口,已有幾隻報信「鳥」鄰居小孩圍著我嘰嘰喳喳了,「小偷兒,小偷兒,抓小偷兒」。家門口指點江山的鄰居們同情地看著我,我家和隔壁小英家已被警戒線圍起來。我鑽到家門口,透過爸爸不知哪裡撿回家的柴門大木縫向裡張望:爸爸媽媽都在,哥哥細細的脖頸像藤蔓一般墜著深深低垂的小腦瓜。一位身著白色警服,頭戴大蓋帽的陌生人戴著白手套在家裡東摸西搞(我希望他立即放下我的塑料小水杯),還不時舉起一隻上面有突起閃光燈的相機四處拍照。在確認為受害人家嫡親閨女兒後,我被放入家門,要求查看有沒有丟失什麼貴重物品。啊!?我急忙衝向自己寄放在爸爸抽屜一角的珠寶盒(青黴素針盒),確認我的寶珠(扣子)耳環,多寶項鍊(各色塑料管剪接,下墜一顆鈴鐺),紅粉兩色絹花各一支全部安好,長長舒了一口氣。
對我來說最令人痛心的失竊物品就是五斗櫥上層玻璃推拉小門兒後面的大半罐牛奶糖和加蓋綠玻璃碗裡的一些水果糖,讓媽媽去深深懊惱平時限制我吃糖吧!母親為了褲線筆直壓在枕頭底下的一條料子褲也不見了……隔壁小英家才是真正的大苦主,齊伯伯常用的半導體收音機榮登本次盜竊案最貴重失竊品榜首。伯伯週末常會身著風鏡風帽大皮衣駕駛挎斗摩托去官廳水庫打魚,近期別指望能看到伯伯一邊補皮筏、魚網,一邊聽匣哼曲的樣子了。
誰也想不到我家損失最嚴重的竟是哥哥。他有滿滿一抽屜小人書,追求精緻有序的小男孩還像圖書館一樣購置許多藍綠標籤,貼在每本書脊上親自編號,結果他的一些精華系列(《三國演義》《西遊記》……)被偷盜得殘缺不全,要知道那是哥哥花了多少零花錢,珍貴的私人物品(彈球,馬賽克,小刀,珍版郵票……)和大量業餘時間辛苦交換積攢下的。而那些令我十分恐懼,寧願贈與盜賊的階級鬥爭類小人書卻秋毫未犯。我特別想讓他偷走《一塊銀元》,因為每次打開小人書抽屜,那個伸出巨大手指指向你的書中「正面人物」義正辭嚴的可怖形象都讓我恨不得馬上遁地而逃。我甚至懷疑哥哥故意把它擺在最上面,就是用來恫嚇任何打開他抽屜,企圖窺伺他「寶貝」的人(比如說我)。
哥哥的其他重大損失還包括他藏在床鋪褥子底下的五塊七毛八分私房錢。不知他怎樣省吃儉用積攢下這筆巨款,肯定有他無數次,瘦小的身影在寒風中排隊幾個小時幫家裡買票供帶魚,買搶手的豆腐乾搭配新鮮韭黃,搶購五花肉,拉送冬儲大白菜攢下的一點點結餘吧?難怪他會躲在牆角,不為人知的抹一下眼淚,淚痕在黑黑的小臉頰上拉下一縷清光。
我願即刻奔回往昔,輕撫他穿著海魂衫的溫熱狹小肩膀,柔聲低慰:「哥哥,哥哥,不哭,不哭……」「除非奇蹟發生,除非你還能萬分幸運地把握好這奇蹟,我們現世唯一能擁有的就是——失去。」後面這句當然沒能對小哥哥說出口,只像一線溪,月下靜穿幽谷,淌入心海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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