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長一段時期,爸爸的坐騎——一輛永久牌二八男車是家裡唯一的交通工具。
前梁是我的專屬寶座,後座既可騎上哥哥亦能橫坐媽媽,車把上還可以掛一網兜蔬菜,一塊剛切下的帶皮五花肉,三分錢一紙袋的玉米花和其他雜七雜八。上車順序是我先坐上橫梁,爸爸一片腿翩然上車,姿勢可以媲美芭蕾舞者。哥哥或媽媽小跑著緊緊尾隨,然後就像跳山羊,抓住一個恰當的時機,滑稽地竄上後座。別以為坐上後座就萬事大吉,爸爸有時會忘了後座有人,飛腿下車,踢懵還在做著白日夢東張西望的哥哥。當然前座也並非絕對安全,我的右腳就曾被前輪裹捲進去,紅花燈芯絨小布鞋掉落在後方馬路上,孤零零的。
這輛結實的大坐騎配有十分穩健的後支架,是我心目中可以百般信賴的巨鯨,常常載著一家人在塵世風浪中浮沉。可是,一九七六年的七月某夜,它卻馬失前蹄,平白摔倒在屋子正中央,睡得糊塗的爸爸爬起床將它扶起來,它立即再次仆倒,如此重複四次,爸爸方才從夢中醒來。哥哥鰻魚般靈巧地爬下上床,叫醒下鋪的表哥,大床上夾在父母中間的我也被抱出家門。戶外已有不少衣冠不整的鄰居,還有人正三三兩兩地衝出家門……
後面的很多天我都和隔壁家小英坐在搬到戶外的木床上過家家,塑料杯盤中盛著喝不完的「小酒」,吃不盡的「佳餚」。雨一直下,父親為我們在床的四角綁好竹竿,上面搭一張塑料布,布上印有美麗的水果圖案。姨爹光速從外地趕來,慌張地結束了表哥的假期,好像多待一天表哥都會被掩埋於廢墟之下。曾經香噴噴的北京猶如半夜撞鬼,被莫名嫌棄起來。住宅的一側牆角張開蜿蜒漫長的裂縫,好像一條蜈蚣精占據了我心愛的家。媽媽把小爐子搬到院子裡做好飯端出來給我們食用,每次進院做飯或回屋取東西我都暗暗替媽媽擔心。小孩子不再允許邁進家門,平時總要被強行喊回家的我心中的暢快自不待言。
接下來的好事更是不可想像,我們這一小片的鄰居竟然結伴搬到了兩里外的楊樹林裡生活,我是被幸運餡餅砸中了嗎?媽媽諷刺我「屁股都笑圓了」,我一點也不生她的氣,估算著按她的說法,所有小孩子都是圓圓的屁股,大人中也極可能占據了一大半。利用楊樹幹固定好蚊帳,下面罩住一張簡易床鋪就是一個家的雛形。小孩的床多數用桌椅高低不平地拼湊,一翻身就摔下床或者床斷開人漏下來的狀況時有發生。
楊樹林裡盛產渾身是刺滿肚黃水的楊喇子,泉泉爸爸召集小朋友用樹枝將楊喇子夾進吃剩掏空的鹹鴨蛋殼裡,集中起來燒掉。起初眾人幹得起勁,爭著數誰的蛋殼裡蟲多,當小手都被刺毛蜇得紅彤彤的刺癢難耐後,大家不由得疏遠起泉泉爸爸。要不是泉泉哥哥有一雙巨大的腳掌,能在無意中一腳踩死一隻正在奔跑的小黃鴨;要不是她哥還能夜晚去運河邊的柳樹下挖回大批的季鳥兒猴(知了幼蟲),然後泉泉媽又把它們醃漬成一玻璃罐密密麻麻令人垂涎的美食;要不是泉泉家有一個誰家都沒有的神奇盒子,能讓你自己跑進去說話(錄音機),我們都不想再跟泉泉玩了。
晚上,一隻小蠟燭在微風中映照著哥哥搖曳變幻的臉龐,歲數更小的孩子表情複雜地坐在小板凳上聽他講鬼故事。關鍵時刻他一聲低吼吹熄蠟燭,同時打開早已備好的手電從下巴頦向上照出自己令人驚恐的變形鬼臉,引得我們尖叫著四散奔逃。跑得最起勁的小英踢翻了凳子邊的暖水壺,瓶膽「嘭」然爆裂,弄得她小腿上鑲滿金光閃閃的碎片,小英爸齊伯伯拿出一瓶醬油塗滿她的小腿後,才帶著黑腿兒小英前往診所。
只有住在野外的人才能真正明白月光有多麼明亮,那種清澈透明,燦若脂玉的光線好像可以穿透皮膚漫浸肺腑,我不禁把頭伸出蚊帳外,攤開手掌感受它細緻綿密的重量,嘆息已漸漸入睡的人們正與此刻的素銀玉屑之境失之交臂。清晨被一聲驚叫打碎,大達子剛剛睜開眼,與夜間鑽進蚊帳的一條蛇四目相對。他弟小達子叫不出聲,因為昨晚含著水果糖睡著了。嘴被化掉又重新變硬的水果糖粘得死死的無法閉上。
九月裡返回幼兒園不久,兩位阿姨就穿著白大褂拿著手絹跑進來哭哭啼啼地宣布:「某某某永遠地離開了我們。」接下來小朋友一起放聲大哭,我偷瞄見鄰居小遲哭不出來,就把頭深深垂下來,支在手臂上,看上去痛苦不堪。我明明已經哭過了,阿姨還要過來追問為什麼哭得不厲害。阿姨的手絹確實有些濕答答的,可我不以為然,覺得那大都是鼻涕的功勞。
註:文中人物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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