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時期我是很不樂意去頤和園的,常常被年輕的父母帶過去,多半都要拍照片。
三歲左右,騎在昆明湖邊的大銅牛上,張開蓮藕腿,腳蹬粉色丁字塑料涼鞋,爸爸站在銅牛後部,身體前傾手向我搭過去,說是合照,其實是照應下胖墩墩的我不要突然從光溜溜的牛背上滾下來。
稍大一點就可以和哥哥一起騎麒麟了,牢牢抓住銅麒麟的大犄角,緊緊張張,那樣子高,不由得擔心會掉下去,滿臉小孩子不可言說的苦悶。或者被安排在諧趣園爬在石頭堆砌的假山洞裡照相,空間狹小還要望向鏡頭「笑」出來。大人們總說我拍照愛做怪相,那很可能並不是「做」出來的。
有一次我和爸爸在知春亭裡拍照,那時我更小些,渾沌開心,打開爸爸的大摺扇把面部分成兩半,誰想到背景中有一面大立鏡要跑出來煞風景,剛巧在遠處的背景中反射出一臉陰沉的媽媽和哥哥,媽媽幾乎翻著白眼兒,哥哥呈現出小男孩做錯事被訓斥後慣有的唯唯諾諾,心智茫然。他只顧玩水剛剛掉到昆明湖裡去了,仔細觀察可以看到短褲和上衣下半部濕漉漉的痕跡,這是一張奧妙的全家福,但對外人來講就只是前景裡英俊清瘦的爸爸和肥胖短腿奮力支撐著的我,誰會在意背景的背景中的鏡中人呢?
我不歡喜這類郊遊的另一個原因是總要走漫長,望不到盡頭的路,光是從家走到公交車站就有幾公里,還不要提那偌大的園子,無邊無際。特別是赤日炎炎的夏季,留下了不少烈日下汗珠和著淚珠的記憶,跟不上大人時常常被無禮地反覆催促,求「背背」時又要直面被拒絕的煩惱,對小孩子來講無異於苦痛的絕境。有時懷揣不被整個世界理解的無名憤慨而一路大哭,只換來被笑做「牛脾氣」或者「犟頭」。
大一些後,兒時的種種不便漸漸消散。別人愛著的頤和園當然也可以是我的寶盒,無論什麼時候打開來都是好的。碧波滾滾的昆明湖最配有著湛藍天空的暑期,綿綿的雲朵糾纏著湖畔的柳蔭蟬鳴,划船不覺間成了遊園必備項目。坐在船上隨意地將雙腿伸進湖水即可汲取無邊清涼,小魚會來啄你的腳趾,同時享用媽媽備好的茶水點心;又或者乾脆跳進湖中在船邊游弋,仰浮在湖面望天,多久也不會無聊,心胸說不出的高遠。不遊了就爬上船舷晒晒乾,陽光漫射進湖水,雖不那樣子清透,也是心中溫軟的碧玉簪。如果起了風,那麼穿越十七孔橋就像遊樂場裡我最衷心喜愛的項目,浪波裡慌亂地調整船槳,在橋孔裡左衝右撞,爸爸或是哥哥常常會站起身,扶著洞壁穩住小船;也會與其他船隻在橋洞中「偶遇」,那時被叮囑的總是那句「不要手扶船舷」。勁風中船頭鑽出橋洞,沒人知道我為什麼一定要仰頭張望下橋頂,因為那裡有時剛巧會有一張正在俯視橋下的陌生面孔,送上會心一笑。一個乾旱的夏季,全家人划船時居然有一尾大魚躍入我們的小船,我想出用放食物的塑料袋裝水放魚等很多法子挽留它,無奈終是人微言輕,媽媽竟將它原路放生。擺幾擺尾隱入蒼茫,獨留我在船尾悵然。
學校裡的春遊也自然少不了頤和園,同學們大都帶好油紙包裝的果子麵包,香腸和榨菜,可偏偏有兩個祖籍福建的男生居然不帶麵包而是帶錢去頤和園門口的餃子鋪下館子。這個消息在大家一起擠在長廊裡吃麵包,交換鹹菜時引起了不小的騷動,來報告消息的同學因為太激動眼中竟溢出亮閃閃的光線。同學一起划船的核心始終是多條船艦之間的水仗大戰,木漿激起的水浪此起彼伏,夕陽中的昆明湖承載過多少無憂無慮的歡笑。全員濕透後如果還意猶未盡,大家會立即騎車前往香山。後來,我也學會了去聽鸝館吃東西,拾階而上,登堂入室,光線暗下來,空氣中彷彿總飄有塵絮,也會溜到後面痴痴觀望空寂的戲台,豎起耳朵傾聽。每一次從「金支秀華」匾額下鑽入的是飯莊還是時光機?
一個中秋之夜,頤和園晚間罕見地對外開放,來自天宇的銀光傾瀉湖面,波光蕩漾中點綴著燈火通明的龍船。看著船中人在漫漫暗夜裡浮游於湖中吃酒賞月,怎不令岸邊人心生豔羨?更遠些,渺茫處,佛香閣永遠是隔岸沉穩靜謐的存在,彷彿只有她,可以靜觀人間歡喜,卻又分毫不在塵中。
責任編輯:林芳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