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漫談

洞窟裡的永恆:史前岩洞壁畫與人類文明的輪迴

文/遠山
拉斯科岩洞(Grotte de Lascaux)壁畫中呈現的歐洲野牛、馬和鹿。(公有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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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狗的鼻子,與人類最古老的驚喜

1940年9月的一個午後,法國多爾多涅省森林深處,18歲的少年馬塞爾‧拉維達帶著愛犬閒逛,毫無目的地在灌木叢間穿行。但突然間,那條狗一陣狂吠,奔向一處隱祕的洞口。

就是這麼偶然。

馬塞爾叫來三位同伴,他們用一條15米長的繩索,顫顫巍巍地進入黑暗。手中燈火舉起的瞬間,壁上出現了公牛、野鹿、奔馬和猛獁象——栩栩如生,色彩鮮豔,彷彿剛剛畫好尚未晾乾。

幾個少年不知道,他們闖入的,是人類文明史上最震撼的現場之一。這就是後來舉世聞名的拉斯科岩洞(Grotte de Lascaux),壁畫距今約一萬七千年。

五十四年後的二十世紀末期,歷史再次以同樣的方式重演。1994年12月18日,法國阿爾代什省,讓-馬里‧肖維(Jean-Marie Chauvet)等三位洞穴探險家在石灰岩山崖上匍匐鑽過一條七米長的狹窄隧道,忽然進入寬敞的岩洞。其中一人抬起頭,燈光照向洞頂——

千幅壁畫,沉默了三萬六千年,突然有了第一批觀眾。

此後,這個洞穴以肖維的名字命名:肖維岩洞(Grotte Chauvet)。

肖維岩洞內的史前繪畫。(公有領域)

這兩次發現,都是意外。而人類文明史上最深刻的啟示,有時恰恰藏在意外之中。

二、先驅者的冤案與遲來的平反

史前壁畫的發現史,本身就是一部關於傲慢與偏見的警示錄。

最早被發現岩洞壁畫的,是西班牙北部坎塔布里亞的阿爾泰咪拉洞穴(Cueva de Altamira)。1879年,業餘考古學家馬塞利諾‧桑斯‧德‧桑圖奧拉(Marcelino Sanz de Sautuola)帶著年僅八歲的女兒瑪麗亞前往探勘。大人弓身觀察地面的石器痕跡,小女孩卻抬起頭,驚叫一聲:「爸爸,快看,畫著牛!」

那是洞頂壁畫,一群姿態各異、色彩飽滿的野牛,以紅、黑、紫色繪就,明暗分明,立體感極強。桑圖奧拉意識到這是舊石器時代的遺跡,於1880年正式公佈研究成果,卻立刻遭到以法國考古學界為主的學術界群起攻訐。

阿爾泰咪拉洞穴內最著名的畫作之一《受傷的野牛》的現代仿作。(公有領域)
反對者的邏輯聽起來無懈可擊:舊石器時代的原始人連陶罐都不會製作,怎麼可能畫出如此精美、風格幾乎等同於當代現實主義繪畫的作品?壁畫太好了,好得令人不敢相信——Too good to be true.於是有人直接指控桑圖奧拉指使畫家偽造壁畫。

桑圖奧拉在指責聲中抱冤而終,1888年辭世,未能等到平反的一天。

1902年,隨著歐洲各地史前壁畫的陸續發現,學術界終於承認了阿爾泰咪拉壁畫的真實性。此前最激烈的反對者之一、法國考古學家埃米爾‧卡爾達伊拉(Émile Cartailhac)在學術期刊《人類學》(L’Anthropologie)發表文章,以「一個懷疑者的懺悔錄」(Mea culpa d’un sceptique)為題,公開認錯。然而桑圖奧拉已在卡爾達伊拉道歉的十四年前去世,沒能親眼看到自己名譽的恢復與科學界的最終確認。

這個故事有一種令人唏噓的古典結構:真理的先驅者,往往死在承認到來之前。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後一次。

西班牙阿爾泰咪拉洞穴(Cueva de Altamira)的最早發現者、業餘考古學家馬塞利諾‧桑斯‧德‧桑圖奧拉在科學界的一片質疑和嘲諷聲中抱憾死去。(公有領域)

三、36000年前,他們已掌握現代技法

如果說阿爾泰咪拉和拉斯科的壁畫已令人歎為觀止,那麼肖維岩洞的發現,則讓整個人類藝術史的敘事框架轟然崩塌。

肖維岩洞的壁畫,距今三萬六千年。

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文字的誕生不過五千年前,埃及金字塔不過四千五百年,孔子、蘇格拉底距今不過兩千五百年。而肖維岩洞裡那批無名的畫家,在三萬六千年前的黑暗洞穴中,已經熟練運用了以下技法:

郵票上的肖維洞穴(Chauvet Cave)史前犀牛岩畫圖案。(Shutterstock)

透視法——動物的身體依據遠近而縮放,前後關係明確,製造出空間縱深感;

明暗法——以手指或工具將木炭在岩壁上暈染推抹,利用石壁天然的凹凸起伏,使畫中動物的肌肉彷彿真的隆起於壁面之上,呈現出近乎浮雕的立體效果。這種明暗塗抹的技法,在肖維岩洞被發現之前,考古學界從未在任何已知的史前壁畫中見過。

動態表現——在同一動物形象上繪出多條腿,以靜止的圖像製造出奔跑的視覺幻象;而當火把光芒搖曳,岩壁上的動物便真的「動」了起來,彷彿最早的動態影像藝術。

(感興趣的讀者可以在谷歌藝術與文化網站上點擊觀看技法還原。點擊觀看Google Arts & Culture

肖維岩洞的畫家運用了比預期更為精湛的素描、明暗、透視和構圖技巧,許多由多幅圖像組成的動態有力的構圖,巧妙地與洞室的輪廓融為一體,迫使學術界「放棄了長期以來『早期藝術就是幼稚藝術』的主流觀念」。

洞中最令人心悸的一組獅群畫面(Panel of Lions),是一群獅子正伏身凝視遠處的野牛和犀牛群,目光炯炯,呼之欲出。那不是簡單的紀錄,那是構圖——有選景、有視角、有戲劇性張力,有一個清醒的創作主體在駕馭整個畫面。(點擊觀看

肖維岩洞裡的一組獅群畫面(Panel of Lions)。(公有領域)

記住,這是三萬六千年前的作品。

法國研究員本傑明‧薩迪耶(Benjamin Sadier)領導的團隊最終從地理環境入手破解了這個謎題:距今兩萬三千五百年至兩萬三千一百年間,當地先後發生兩次山體崩塌,完全封閉了洞口。此後再無人進入,壁畫因此完整保存,直到1994年。這一研究成果於2012年5月刊登於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從根本上終結了學術界對壁畫年代的爭議。

四、「我們什麼都沒有發明」

在藝術史的坐標上,有一句話廣為流傳。相傳畢卡索(Pablo Picasso)在參觀史前岩洞壁畫後,搖著頭說:「我們什麼都沒有發明。」

這個故事流傳甚廣,版本不一,學者考證後發現,這句話很可能是後人的附會,無法確認畢卡索確曾說過。但正如一位評論者所言,他「應該說過,因為這完全符合他作品中的那種洞見」。

無論真偽,這句話所指向的事實,卻是千真萬確的。

二十世紀現代藝術的幾個核心流派,在史前壁畫面前,都顯出了某種輪迴的意味:

立體主義(Cubism):打破單一視角,從多個方向同時呈現對象的形體——史前壁畫中早已有之,許多動物的頭部和身體被同時從側面與正面描繪。

點彩主義(Pointillism):以小點積累出畫面,據考古研究,這種技法的歷史可以追溯至三萬八千年前。畢卡索以公牛和鬥牛士為主題的大量作品,正是借鑒了岩洞壁畫那種簡練而富有象徵性的線條風格。

二十世紀最重要的現代藝術家們——胡安‧米羅(Joan Miró)、保羅‧克利(Paul Klee)、馬克斯‧恩斯特(Max Ernst)、阿爾貝托‧賈科梅蒂(Alberto Giacometti)、讓‧杜布菲(Jean Dubuffet)——無不從史前藝術中汲取靈感;1937年,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MoMA)甚至舉辦了一場將歐非史前岩畫與米羅、克利、恩斯特等人現代作品並列展出的專題展覽。館長阿爾弗雷德‧巴爾(Alfred H. Barr Jr.)在前言中坦承:「一家致力於最新藝術的機構,卻與最古老的藝術發生關聯,這或許看起來自相矛盾。」

這一切說明了什麼?或許說明,人類的審美本能並非歷史積累的產物,而是某種更根本的、植入人類精神結構深處的東西。它在三萬六千年前就已完整,等待我們一次次「重新發現」。

五、誰是那個畫家?

洞窟深處,燈火幽微,他在畫什麼?

肖維岩洞與其它岩洞的一個顯著不同,在於畫面中的動物以肉食掠食者居多:洞獅(又名穴獅,在一萬三千年前滅絕)、犀牛、熊、鬣狗——而非人類日常狩獵的獵物。這使得「狩獵記錄說」或「祈願豐收說」難以自圓其說。

現代考古學家提出了多種解釋:巫術儀式說、薩滿通靈說、宗教圖騰說。壁畫往往位於洞穴最深處——光線不及、空氣沉悶,這樣的場所不適合日常居住,卻適合某種神聖的、隔絕塵世的儀式。想像一下:搖曳的火把,岩壁上巨大的動物投影,洞外傳來的獸吼,人們圍聚,巫師吟唱——這一切共同構成了人類最早的聖殿。

拉斯科岩洞中有一幅著名的「鳥人與公牛」畫作(點擊觀看圖片):一個鳥首人身的人倒臥在地,一頭被矛刺穿的憤怒野牛瞪視著他,旁邊是折斷的長矛。這幅畫帶著強烈的敘事性,帶著痛苦、力量與某種神秘的象徵意味。那倒地的鳥人,是不是一位作法的薩滿,在通靈的儀式中「死去」又「重生」?

六、人類文明並非線性的進化,而是螺旋的輪迴

肖維岩洞壁畫的發現,甚至對進化論敘事構成了深刻的衝擊。

進化論框架下的人類文明史,是一條從簡單到複雜、從低級到高級的上升直線:原始人粗糲,古代人初開,現代人精進,未來人更勝。在這條線上,藝術也應當遵循同樣的邏輯——從歪歪扭扭的塗鴉,逐漸演化為精緻的藝術傑作。

然而肖維壁畫所展示的對透視、動態與明暗技法的高超掌握,令人意想不到,甚至令考古學界陷入困惑,因為如此複雜精緻的藝術表達,在如此早期的人類歷史中顯得幾乎難以置信。

這不是進化,這是突然的完整出現。

更令人深思的是:幾乎在同一時期,類似的壁畫藝術在相距萬里之遙的不同大陸同步湧現。印尼蘇拉威西島七座洞穴(佩塔洞穴群)中,發現了距今至少四萬年的史前繪畫,手印已有三萬九千九百年的歷史(點擊觀看圖片);南非布隆伯斯洞穴的石板上,留有七萬三千年前的抽象線條。南部非洲的史前岩畫遺址,據保守估計超過五萬個,擁有兩百萬幅以上的人像繪畫。

這些創作彼此孤立,相距數萬公里,卻表現出驚人相似的藝術語彙與精神指向。這怎麼解釋?

一種有神論的視角,給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人類並非從泥土中自發進化而來,而是被賦予了靈魂,被賦予了對美的感知能力、對神聖的嚮往衝動、對超越性存在的表達渴望。這些能力不是一點一滴積累的,而是作為人之為人的本質,從一開始便完整地安置在人類精神之中。

那些在黑暗洞窟深處,藉著微弱的獸脂燈火作畫的無名畫家,不是在進化的某個低級階段摸索,而是在以自己的方式,觸及了人類精神深處那個永恆的核心:對神聖的渴望,對生命的敬畏,對美的忠誠。

七、毀滅與重生:一個未完的故事

有神論的歷史哲學,向來關注文明的毀滅與重生。《聖經》裡大洪水之後人類重新開始;中國上古傳說裡人類數度滅絕又重建;佛教的劫難說、印度的世界循環論,都包含著同樣的核心洞見:文明不是一條向前的直線,而是一個充滿危機與重生的循環。

那些洞窟壁畫,是上一個循環留下的印記嗎?

我們不得而知。但有一點可以確定:三萬六千年前那些在黑暗中作畫的人,和今天我們站在展廳裡凝視他們留下的複製品的人,共用著同一個精神結構,同一種對美的直覺,同一個對神聖的渴望。

時間流逝,技術更迭,文明興衰,而那個核心從未改變。

畢卡索的感嘆,其實是一個更深刻問題的入口:如果人類從三萬六千年前就已擁有完整的藝術感知與精神追求,那麼所謂「進化」究竟進化了什麼?我們用晶片代替了石器,用摩天大樓代替了洞窟,用數字流量代替了火把的搖曳——但我們對美的感受,對神聖的渴望,對死亡的恐懼,對生命意義的追問,較之三萬六千年前,有任何本質的改變嗎?

也許,真正意義上的人類文明,從那第一筆落在岩壁上的線條開始,就已經完整了。

此後的一切,只是重複,只是變奏,只是在漫長歲月裡,一遍又一遍地尋找那個洞窟深處早已存在的答案。@*

責任編輯:王愉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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