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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史漫谈】

夏日八雅(二)乘舟赏荷——一池清芬里的中国美学

夏日八雅(二)乘舟赏荷——一池清芬里的中国美学
夏日炎炎,纽约何处寻莲踪?(Shutterstock)
文/远山
2026-07-3123:00 中港台时间|07-3123:10 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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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夏日的水面,总要待荷花开了,才算真正苏醒。未开时是“菡萏”,半舒半卷,含苞如拳,带着几分欲说还休的矜持;盛开时唤作“芙蕖”,花瓣层层舒展,露出莲蓬与花蕊,坦荡得再无遮掩。一池荷花,从菡萏到芙蕖,原是一场缓慢而庄重的绽放,古人不厌其烦地替它换名,正是因为舍不得用一个字,去简化它从含蓄到盛放的全部过程。

荷花在汉语里,还有着一长串风雅的名字:芙蓉、莲、藕花……古人甚至把整株称作“荷”,花朵称作“莲”,果实称作“莲蓬”,地下根茎称作“藕”——一物数名,各有所指。这种近乎苛细的命名,并非咬文嚼字,而是因为古人相信,一朵花从初绽到盛放,每一个阶段、每一个部位,都值得拥有自己的名字。

二、

荷花与中国文人结缘,大致起源于屈子。屈原在《离骚》里,早已以荷为衣:“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屈原将菱叶荷叶裁制成衣衫,采集芙蓉花瓣缝成裙裳——纵然世人不了解他,只要自己这一份芳洁的心志确实存在,便也无所谓了。荷花在这里,第一次被赋予了“洁身自好”的品格。

国宝文物明代唐寅《采莲图》,为一“诗书画合璧”的长卷。(故宫南院提供)
国宝文物明代唐寅《采莲图》,为一“诗书画合璧”的长卷。(故宫南院提供)

汉代乐府民歌,则以最质朴的笔调,写下了采莲最早的画面:“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这首《江南》全篇不过三十余字,反复吟咏鱼戏莲叶,东西南北,看似简单重复,读来却自有一种悠然自得的韵律感,仿佛人的心情,也随着那鱼儿游动的方向,在满池荷叶间,自在地飘荡开来。屈原赋荷以品格,汉乐府赋荷以生趣,两种截然不同的笔法,却共同奠定了此后千年荷花意象的两条源流——一条通向士大夫的道德寄托,一条通向民间百姓的生活情趣。

四、

北宋周敦颐独爱莲,写下那篇传诵千年的《爱莲说》:“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莲生于污泥,却不染半分污浊;茎梗中空外直,不牵藤,不生枝节,远远望去,一身洁净,端方自持——这哪里是在写一株水生植物,分明是在为一种人格画像。周敦颐把莲许为“花之君子者也”,此后千百年,中国文人看荷,看的便不只是花,而是自己心中那个不肯与浊世同流的影子。

五、

江南水乡,自古便有采莲的风俗,且大多是女子的事。王昌龄在《采莲曲》里写江南采莲女,写得极巧:“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罗裙与荷叶同色,脸庞与荷花相映,采莲女划入花丛,人与花浑然难辨,直到歌声响起,方知有人。这是江南特有的一种美学:人不必刻意突出于景,融入其中,才是最高的相称。

图为清代《十二月月令图》之“六月”局部。描绘皇家于盛夏时节“荷塘清暑”的景致。(公有领域)
图为清代《十二月月令图》之“六月”局部。描绘皇家于盛夏时节“荷塘清暑”的景致。(公有领域)

白居易也写过采莲的情态,一句“小娃撑小艇,偷采白莲回。不解藏踪迹,浮萍一道开”,写的是天真烂漫的小女孩,偷偷划船去采白莲,却不懂得掩藏行踪,身后的浮萍裂开一道水痕,早已泄露了她的去处。这几笔之间,全无说教,只是一片童趣,读来令人莞尔。

六、

采莲这件事,在唐五代的民间歌谣里,还留下了更多带着水乡烟火气的画面。晚唐词人皇甫松写《采莲子》(其一):“菡萏香连十顷陂,小姑贪戏采莲迟。晚来弄水船头湿,更脱红裙裹鸭儿。

十顷荷塘,香气连绵,一位小姑娘贪玩,采莲采得晚了,弄水弄湿了船头,索性脱下红裙,把一只小鸭儿裹在里头抱回家。这样的画面,全无士大夫词里惯见的寄托与感喟,只是水乡女儿家最本真的顽皮与娇憨,读来教人会心一笑。写出了采莲女子的活泼嬉戏情态。

明代汤显祖大赞此词,称“人情中语,体贴工致,不减睹面见之”。

七、

赏荷若只凭岸边远望,终究隔了一层。真正懂得赏荷的古人,要乘一叶小舟,划入花丛深处,让自己整个人,都浸在荷香里。

图为明 陈淳绘《采莲图卷》局部。(公有领域)
图为明 陈淳绘《采莲图卷》局部。(公有领域)

于是宋代士大夫赏荷,又多了一层闲适优游的意趣。欧阳修晚年退居颍州,写下一组《采桑子》,咏西湖四时之景,其中一首专写荷花盛放之时:

荷花开后西湖好,载酒来时,不用旌旗,前后红幢绿盖随。画船撑入花深处,香泛金卮,烟雨微微,一片笙歌醉里归。

荷花开后的西湖最美,载着美酒前来游赏,不必鸣锣开道,自有满池的红花绿叶,如旌旗般前后相随。画船一路撑入荷花深处,酒香随风飘散,烟雨迷濛之中,一片笙歌,直到尽兴沉醉方才归去。这一份闲适,与王昌龄、白居易笔下的采莲女,是截然不同的两种赏荷方式——一者是水乡女儿的劳作与嬉戏,一者是士大夫致仕还乡后,卸下宦海浮沉,安享清福的从容。

八、

宋代女词人李清照,也曾有过一次乘舟入荷丛的经历,写得比谁都尽兴:“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日暮时分,饮酒微醺,划船回家时竟迷了路,一头闯进藕花深处,急着划桨想找出路,却惊起了满滩的鸥鹭扑翅而飞。短短三十三字,写尽了一次意外的迷路,却也写尽了少女时代那种毫无防备的畅快——李清照晚年历经家国丧乱,写下无数哀婉之词,唯独这一阕《如梦令》,仍留着她年轻时未曾被忧患磨损过的天真。

九、

若说荷塘最盛大的景致,当属杨万里笔下的西湖:

毕竟西湖六月中,
风光不与四时同。
接天莲叶无穷碧,
映日荷花别样红。

六月的西湖,满池荷叶连着天际,一片无边的碧绿;荷花映着日光,红得格外鲜艳。此诗原是杨万里在西湖净慈寺送别前来探望的友人林子方之作,却几乎没提离愁,通篇只写眼前这一场盛大的红碧交映——仿佛在说,天地间有这样的景致可看,人间的离合,倒也不必太过萦怀。

十、

赏荷至南宋姜夔笔下,又添了几分幽冷孤高的意味。他曾泛舟吴兴,写下《念奴娇》,开篇便是“闹红一舸,记来时,尝与鸳鸯为侣”,一叶小舟划入红荷深处,鸳鸯相伴同游;词中又有“三十六陂人未到,水佩风裳无数”之句,写的是荷花在人迹罕至之处,自顾自地穿着水做的珮饰、风做的衣裳,兀自美丽,不待人来欣赏。姜夔一生落拓,终身未仕,这一句“水佩风裳”,写的既是荷花,也未尝不是他自己——纵然无人赏识,也要活得有其风骨与气度。

图为清 陈枚绘《月曼清游图》之“碧池采莲”(局部)。(公有领域)
图为清 陈枚绘《月曼清游图》之“碧池采莲”(局部)。(公有领域)

十一、

赏荷这件事,说到底,赏的从不只是花,而是每个人映照在荷花里的那一份心事。这一份心事,到了近代,也并未中断。如果说古人的赏荷,多半在白昼泛舟、采莲听歌,那么到了近代,朱自清则把荷花带进了月色之中。1927年夏夜,他漫步清华园荷塘,写下中国现代散文名篇《荷塘月色》。他笔下的荷,不再是屈原寄托高洁品格的象征,也不是李清照、欧阳修泛舟花间的闲情,而是在淡淡月光下,成了一片能安放心灵的静谧天地。

朱自清没有刻意赞美荷花的高洁,也没有吟咏采莲的热闹,他更在意的是,那一池荷塘如何暂时隔绝了现实世界的喧嚣,让人在蝉声、蛙声与月色交织的夜晚,获得片刻心灵的安宁。

有趣的是,文章结尾,他又忽然想起《西洲曲》中“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的古老歌谣。从眼前的清华荷塘,到千年前江南水乡的采莲船,一轮明月、一池荷花,竟在他的笔下悄然连接起古今。

莲蓬和莲子。(Shutterstock)
莲蓬和莲子。(Shutterstock)

结语

如今城中的荷塘,大多筑了石栏与栈道,人只能站在岸边拍照,早已没有了乘舟入花丛的机缘。可那份“制芰荷以为衣”的芳洁自持,那份“出淤泥而不染”的清高,那份“误入藕花深处”的意外之喜,那份“接天莲叶无穷碧”的浩荡,却都留在了诗词里,等着每一个仍愿意驻足池畔的人,去重新体味。

古人赏荷,赏的是荷,也是舟;赏的是风景,也是心境。这个夏天,不妨也做一回赏荷的人——纵然无舟可乘,只消在荷塘边静静站上片刻,看那菡萏初绽,芙蕖摇曳,便也算不辜负了这一池,穿越千年而来的清芬。@*#

责任编辑:王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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