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夏日的水面,總要待荷花開了,才算真正甦醒。未開時是「菡萏」,半舒半捲,含苞如拳,帶著幾分欲說還休的矜持;盛開時喚作「芙蕖」,花瓣層層舒展,露出蓮蓬與花蕊,坦蕩得再無遮掩。一池荷花,從菡萏到芙蕖,原是一場緩慢而莊重的綻放,古人不厭其煩地替它換名,正是因為捨不得用一個字,去簡化它從含蓄到盛放的全部過程。
荷花在漢語裡,還有著一長串風雅的名字:芙蓉、蓮、藕花……古人甚至把整株稱作「荷」,花朵稱作「蓮」,果實稱作「蓮蓬」,地下根莖稱作「藕」——一物數名,各有所指。這種近乎苛細的命名,並非咬文嚼字,而是因為古人相信,一朵花從初綻到盛放,每一個階段、每一個部位,都值得擁有自己的名字。
二、
荷花與中國文人結緣,大致起源於屈子。屈原在《離騷》裡,早已以荷為衣:「製芰荷以為衣兮,集芙蓉以為裳。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屈原將菱葉荷葉裁製成衣衫,採集芙蓉花瓣縫成裙裳——縱然世人不了解他,只要自己這一份芳潔的心志確實存在,便也無所謂了。荷花在這裡,第一次被賦予了「潔身自好」的品格。
三、
漢代樂府民歌,則以最質樸的筆調,寫下了採蓮最早的畫面:「江南可採蓮,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間。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魚戲蓮葉南,魚戲蓮葉北。」這首《江南》全篇不過三十餘字,反覆吟詠魚戲蓮葉,東西南北,看似簡單重複,讀來卻自有一種悠然自得的韻律感,彷彿人的心情,也隨著那魚兒游動的方向,在滿池荷葉間,自在地飄蕩開來。屈原賦荷以品格,漢樂府賦荷以生趣,兩種截然不同的筆法,卻共同奠定了此後千年荷花意象的兩條源流——一條通向士大夫的道德寄託,一條通向民間百姓的生活情趣。
四、
北宋周敦頤獨愛蓮,寫下那篇傳誦千年的《愛蓮說》:「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蓮生於污泥,卻不染半分污濁;莖梗中空外直,不牽藤,不生枝節,遠遠望去,一身潔淨,端方自持——這哪裡是在寫一株水生植物,分明是在為一種人格畫像。周敦頤把蓮許為「花之君子者也」,此後千百年,中國文人看荷,看的便不只是花,而是自己心中那個不肯與濁世同流的影子。
五、
江南水鄉,自古便有採蓮的風俗,且大多是女子的事。王昌齡在《採蓮曲》裡寫江南採蓮女,寫得極巧:「荷葉羅裙一色裁,芙蓉向臉兩邊開。亂入池中看不見,聞歌始覺有人來。」羅裙與荷葉同色,臉龐與荷花相映,採蓮女划入花叢,人與花渾然難辨,直到歌聲響起,方知有人。這是江南特有的一種美學:人不必刻意突出於景,融入其中,才是最高的相稱。
白居易也寫過採蓮的情態,一句「小娃撐小艇,偷採白蓮回。不解藏蹤跡,浮萍一道開」,寫的是天真爛漫的小女孩,偷偷划船去採白蓮,卻不懂得掩藏行蹤,身後的浮萍裂開一道水痕,早已洩露了她的去處。這幾筆之間,全無說教,只是一片童趣,讀來令人莞爾。
六、
採蓮這件事,在唐五代的民間歌謠裡,還留下了更多帶著水鄉煙火氣的畫面。晚唐詞人皇甫松寫《採蓮子》(其一):「菡萏香連十頃陂,小姑貪戲採蓮遲。晚來弄水船頭濕,更脫紅裙裹鴨兒。」
十頃荷塘,香氣連綿,一位小姑娘貪玩,採蓮採得晚了,弄水弄濕了船頭,索性脫下紅裙,把一隻小鴨兒裹在裡頭抱回家。這樣的畫面,全無士大夫詞裡慣見的寄託與感喟,只是水鄉女兒家最本真的頑皮與嬌憨,讀來教人會心一笑。寫出了採蓮女子的活潑嬉戲情態。
明代湯顯祖大讚此詞,稱「人情中語,體貼工致,不減睹面見之」。
七、
賞荷若只憑岸邊遠望,終究隔了一層。真正懂得賞荷的古人,要乘一葉小舟,划入花叢深處,讓自己整個人,都浸在荷香裡。
於是宋代士大夫賞荷,又多了一層閒適優遊的意趣。歐陽修晚年退居潁州,寫下一組《採桑子》,詠西湖四時之景,其中一首專寫荷花盛放之時:
「荷花開後西湖好,載酒來時,不用旌旗,前後紅幢綠蓋隨。畫船撐入花深處,香泛金卮,煙雨微微,一片笙歌醉裡歸。」
荷花開後的西湖最美,載著美酒前來遊賞,不必鳴鑼開道,自有滿池的紅花綠葉,如旌旗般前後相隨。畫船一路撐入荷花深處,酒香隨風飄散,煙雨迷濛之中,一片笙歌,直到盡興沉醉方才歸去。這一份閒適,與王昌齡、白居易筆下的採蓮女,是截然不同的兩種賞荷方式——一者是水鄉女兒的勞作與嬉戲,一者是士大夫致仕還鄉後,卸下宦海浮沉,安享清福的從容。
八、
宋代女詞人李清照,也曾有過一次乘舟入荷叢的經歷,寫得比誰都盡興:「常記溪亭日暮,沉醉不知歸路。興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爭渡,爭渡,驚起一灘鷗鷺。」日暮時分,飲酒微醺,划船回家時竟迷了路,一頭闖進藕花深處,急著划槳想找出路,卻驚起了滿灘的鷗鷺撲翅而飛。短短三十三字,寫盡了一次意外的迷路,卻也寫盡了少女時代那種毫無防備的暢快——李清照晚年歷經家國喪亂,寫下無數哀婉之詞,唯獨這一闋《如夢令》,仍留著她年輕時未曾被憂患磨損過的天真。
九、
若說荷塘最盛大的景致,當屬楊萬里筆下的西湖:
畢竟西湖六月中,
風光不與四時同。
接天蓮葉無窮碧,
映日荷花別樣紅。
六月的西湖,滿池荷葉連著天際,一片無邊的碧綠;荷花映著日光,紅得格外鮮豔。此詩原是楊萬里在西湖淨慈寺送別前來探望的友人林子方之作,卻幾乎沒提離愁,通篇只寫眼前這一場盛大的紅碧交映——彷彿在說,天地間有這樣的景致可看,人間的離合,倒也不必太過縈懷。
十、
賞荷至南宋姜夔筆下,又添了幾分幽冷孤高的意味。他曾泛舟吳興,寫下《念奴嬌》,開篇便是「鬧紅一舸,記來時,嘗與鴛鴦為侶」,一葉小舟划入紅荷深處,鴛鴦相伴同遊;詞中又有「三十六陂人未到,水佩風裳無數」之句,寫的是荷花在人跡罕至之處,自顧自地穿著水做的珮飾、風做的衣裳,兀自美麗,不待人來欣賞。姜夔一生落拓,終身未仕,這一句「水佩風裳」,寫的既是荷花,也未嘗不是他自己——縱然無人賞識,也要活得有其風骨與氣度。
十一、
賞荷這件事,說到底,賞的從不只是花,而是每個人映照在荷花裡的那一份心事。這一份心事,到了近代,也並未中斷。如果說古人的賞荷,多半在白晝泛舟、採蓮聽歌,那麼到了近代,朱自清則把荷花帶進了月色之中。1927年夏夜,他漫步清華園荷塘,寫下中國現代散文名篇《荷塘月色》。他筆下的荷,不再是屈原寄託高潔品格的象徵,也不是李清照、歐陽修泛舟花間的閒情,而是在淡淡月光下,成了一片能安放心靈的靜謐天地。
朱自清沒有刻意讚美荷花的高潔,也沒有吟詠採蓮的熱鬧,他更在意的是,那一池荷塘如何暫時隔絕了現實世界的喧囂,讓人在蟬聲、蛙聲與月色交織的夜晚,獲得片刻心靈的安寧。
有趣的是,文章結尾,他又忽然想起《西洲曲》中「採蓮南塘秋,蓮花過人頭;低頭弄蓮子,蓮子清如水」的古老歌謠。從眼前的清華荷塘,到千年前江南水鄉的採蓮船,一輪明月、一池荷花,竟在他的筆下悄然連接起古今。
結語
如今城中的荷塘,大多築了石欄與棧道,人只能站在岸邊拍照,早已沒有了乘舟入花叢的機緣。可那份「製芰荷以為衣」的芳潔自持,那份「出淤泥而不染」的清高,那份「誤入藕花深處」的意外之喜,那份「接天蓮葉無窮碧」的浩蕩,卻都留在了詩詞裡,等著每一個仍願意駐足池畔的人,去重新體味。
古人賞荷,賞的是荷,也是舟;賞的是風景,也是心境。這個夏天,不妨也做一回賞荷的人——縱然無舟可乘,只消在荷塘邊靜靜站上片刻,看那菡萏初綻,芙蕖搖曳,便也算不辜負了這一池,穿越千年而來的清芬。@*#
責任編輯:王愉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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