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紀元

中國文人圖譜

歸隱修仙 張志和一首《漁父》傳千古

歸隱修仙  張志和一首《漁父》傳千古
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示意圖。(Gemini AI製圖)
文/遠山
2026-07-2923:37 中港台時間|07-3011:39 更新
人氣 130

唐代宗大曆八年(公元773年)前後的某個春日,湖州城外。

此時距離安史之亂(755—763年)平定已有十個年頭,整個社會還處在亂後恢復期,一大批文人會聚集到相對安穩的江南。刺史顏真卿在家中設宴,賓客滿座。酒過數巡,這位素以剛直忠義聞名、字寫得天下第一的魯國公,提議大家以「漁父」(又作《漁歌子》)為題,互相唱和。

第一個開口的,是一個常來顏家做客的人。他穿著粗布衣裳,不像個官,倒像個剛從船上下來的漁夫。他沉吟片刻,念了四句:

「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

念完,一時間不是一片叫好,而是滿座皆靜。眾人都在細細品味。

顏真卿帶頭和了起來,連同陸鴻漸(也就是寫《茶經》的陸羽)、徐士衡、李成矩幾位,一口氣共和了二十五首。眾人傳看吟賞,彼此叫好不絕。

而那個首唱的人,這時卻起身要來筆墨,剪下幾幅白絹,當場為自己剛念的詞配了畫。沒過多久,五幅畫成。花木禽鳥、山水景象,古今罕見,無與倫比。畫在賓主之間傳看,所有人都看得呆了。

此人叫張志和。

那一年,他大約四十出頭,沒有官職,沒有產業,只有一條破船。但在座沒有一個人敢小看他——因為他們都知道,這個釣魚的人,曾經是離皇帝最近的人之一。

一、十六歲就見了皇帝

張志和(約730—約810年),字子同,本名龜齡。「志和」這個名字,是唐肅宗賜給他的。

關於他的出生,《唐詩紀事》裡記了一個說法:他母親懷孕時做過一個夢,夢見一棵松樹長在自己腹中,醒來不久便生下了他。

他不但生得奇,還早慧。張志和十六歲就「遊太學」,以「明經」及第——這在唐代是相當不得了的事。更難得的是,他不只會讀書,還懂得時務。他向當時剛剛在安史之亂中即位的唐肅宗獻上治國之策,深得賞識,被任命為待詔翰林,又授左金吾衛錄事參軍。待詔翰林相當於現在最高領導人身邊的機要祕書、幕僚兼智囊,而左金吾衛錄事參軍相當於現在的在首都衛戍治安機構裡,一名負責文書與督察事務的中層文職軍官。品級不算高,但也是中央重要部門的正式編制。

一個二十歲不到的年輕人,能進翰林、能在皇帝身邊草擬詔命,前途可謂一片光明。肅宗賜他名「志和」,期許之意,溢於言表。

然後,他把這一切都扔了。

二、從翰林到漁父

轉折來得很突然。張志和後來因事被貶為南浦尉——肅宗一朝,因政爭、因牽連、因一句話失當而遭貶的官員比比皆是。南浦在今天的重慶萬州一帶,距長安幾千里。

換了別人,貶官之後總要想辦法起復、回京。但張志和連赴任都懶得去。他托辭家中有喪事,徑直回了老家,從此再不做官。

他開始長期過隱逸的生活,悠然徜徉於太湖一帶的山水之間。因為常常駕一葉扁舟在煙波上垂釣,超然於塵世之外,他給自己起了個號——「煙波釣徒」。

圖為明代《項聖謨山水冊‧桃花釣船》,台北國立故宮博物院藏。(公有領域)
圖為明代《項聖謨山水冊‧桃花釣船》,台北國立故宮博物院藏。(公有領域)

後人說他「興趣高遠,人不能及」。這六個字,是理解張志和的鑰匙。他不是失意才歸隱,不是仕途失利的逃亡者。他是看見了另一種更高的東西,於是主動把功名放下。

他的哥哥張鶴齡很擔心這個弟弟就此遁世不歸,特地在越州東城外給他蓋了幾間茅屋,周圍花竹掩映,讓他沿著溪流垂釣,好歹有個著落。當時的觀察使陳少游也常去探望他。皇帝甚至賜給他一奴一婢侍候起居——而張志和把這一男一女配成了夫妻,給他們取名「漁童」和「樵青」。一個管划船煮茶,一個管打柴煎藥。你看,連身邊的僕役,都被他安排進了煙波江湖的劇本裡。

三、「願為浮家泛宅」

張志和與顏真卿的交往,是他一生最真情的一段。

顏真卿在湖州做刺史時,張志和和陸羽都是顏家的常客。顏真卿第一次見到張志和那條船,已經破舊不堪,便提出要替他換一條新的。

張志和謝絕了。他說:「願為浮家泛宅,往來苕、霅間足矣。」——我只想要一個能漂在水上的家,在苕溪、霅溪之間來來去去,這就夠了。

「浮家泛宅」這個詞,後來成了中國文人對理想生活的一種經典想像:不要房子,不要田產,把家安在一條船上,水流到哪裡,家就到哪裡。蘇東坡後來說「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那種嚮往,與張志和是一脈相承的。

四、酒酣之後,提筆就畫

開頭那場顏家的唱和宴,是張志和才華的一次集中爆發。詩、詞、畫,他樣樣都精。

《唐才子傳》記他「善畫山水,酒酣或擊鼓吹笛,舐筆輒就,曲盡天真」。說他作畫往往在酒酣之後,有時一邊擊鼓吹笛、一邊提筆,蘸一下筆就畫成,所畫景物飽含天真自然的神態。換句話說,他畫畫是乘興而為,是即興的、表演性的、近乎遊戲的——但畫出來的東西卻都是極品。

唐 張志和《木蘭陂圖》,台北故宮博物院藏。(公有領域)
唐 張志和《木蘭陂圖》,台北故宮博物院藏。(公有領域)

極品到什麼程度?唐代朱景玄編《唐朝名畫錄》,把畫分為神、妙、能三品,又在三品之外另立一個「逸品」,收了三個人,張志和是其中之一。

到了明代,董其昌在《畫旨》裡說:「昔人以逸品置神品之上。」——「逸品」比「神品」還要高。而董其昌進一步斷言:歷代能當得起「逸品」二字而毫無愧色的,唯張志和一人而已。

一個一生沒留下幾幅確切真跡的人,僅憑當時人的描述和口碑,就被後世第一流的鑑賞家推到了畫的最高處。這在中國繪畫史上是極罕見的。

五、五首《漁父》與哥哥的勸告

《全唐詩》裡收了張志和五首《漁父》詞。可是因為第一首寫得太好,後面四首的光芒全被它蓋住了,反倒顯得不那麼突出。

這第一首好在哪裡?質樸、清新、淡泊,而又寄意高遠。它用極自然的手法,把詩的意境和畫的美融成一體。你讀完之後,只覺得自然之美帶來的愉悅,連「美」本身的存在都忘了。這正是最高明的——好到讓你忘了它好。

值得一提的是,這首詞還引出了一段兄弟之間的對話。張志和的另一個哥哥張松齡,擔心弟弟「放浪而不返」,越漂越遠出了麻煩,便針對這首《漁父》專門寫了一首和作《和答弟志和漁父歌》:

「樂是風波釣是閒,草堂松徑已勝攀。太湖水,洞庭山,狂風浪起且須還。」

意思很明白:風波之樂、垂釣之閒固然好,可草堂松徑也不差啊,何必非要漂在水上?太湖的水、洞庭的山,遇上狂風大浪,你還是該回來。

一個勸歸,一個不歸。這對兄弟用同一個詞牌一唱一和,把各自的人生選擇都寫進去了。哥哥的牽掛是真的,弟弟的去意也是真的。

六、「沿溪垂釣」「每不投餌」

史書上說張志和常常「沿溪垂釣」,卻「每不投餌」——鉤上從不掛魚餌。

《唐才子傳》給出的解釋是四個字:「志不在魚也。」

他坐在溪邊,根本不是為了釣魚。那又是為了什麼?

關於這一點,後世的道家文獻給出了種種說法。《續仙傳》說他是個「守真養氣」的人,還記下了一串近乎神話的本領——「飲酒三斗不醉」「臥雪不寒,入水不濡」。唐宋筆記裡甚至說他最後「乘雲鶴而去」「白日飛升」——雖不能當作信史,但畢竟有了一種神仙家的風采,至少是最高級的隱者。這說明在當時和後世許多人眼中,張志和不是一個普通的隱士,而是一個修道之人。垂釣,不過是他打坐養神的一種方式罷了。

這個線索,在他自己的著作裡能找到印證。

《仙佛奇蹤》 卷三插圖 玄真子(張志和)。(公有領域)
《仙佛奇蹤》 卷三插圖 玄真子(張志和)。(公有領域)

張志和把平生所得寫成一部書,取名《玄真子》,並把「玄真子」作為自己的道號。此書原有十二卷、三萬言,可惜到南宋時已殘缺,只剩三卷,被收入《道藏》「太玄部」。《全唐詩》裡所存他的《空洞歌》,據考即出自此書第一卷。

《空洞歌》全文僅九句二十餘字,卻幾乎濃縮了張志和《玄真子》的核心思想,是一篇典型的道家玄言作品。

空洞歌

無自而然,自然之元;
無造而化,造化之端。
廓然愨然,其形團圞。
反爾之視,絕爾之思,可以觀。

可見他真正用力的地方,從來不在詩,也不在畫,而在「道」。詩與畫,於他不過是餘事。陸羽、顏真卿這些當世一流的人物把他當奇才,後世把他列為「逸品」第一——而他自己念茲在茲的,是溪水那面鏡子裡,常人看不見的東西。@*

責任編輯:王愉悅#

如果您有新聞線索或資料給大紀元,請進入安全投稿爆料平台

留言

  • 大紀元保留刪除惡意留言的權利,包括低俗、誤導或攻擊信仰等內容
本網站圖文內容歸大紀元所有, 任何單位及個人未經許可,不得擅自轉載使用。
Copyright© 2000 - 2026 The Epoch TimesAssociation Inc.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