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暑期作业千奇百怪,比如有一年除了数学语文作业,还有一项是“缴草”,每个人要割多少多少斤草,开学交上去。于是那年暑期住家附近的小路上或者房前屋后,到处是小学生的“草垫床铺”。我们把草码成长条床铺的形状,时不时躺在各自的专属床位上翘起小腿儿,叼草望天,还没想好要思考什么问题,就被烈日照得双眼一暗,暗中自带金星。当然,作为家有长兄的低年级小学生,我仍可十指不沾阳春水,那些个“农事”全由亲爱的哥哥代劳。
我操心的重点照旧是:茉莉花怎么又被鸡啄成了光杆儿司令;今天泡在澡盆里等待傍晚享用的西瓜究竟是红瓤还是黄瓤;妈妈昨天炒的酱油肉丝还有没有剩,有的话我要如何踩上小板凳去高架上谋取,吃完几根后要记得把小碗里剩下的肉丝胡撸平,免得像上次一样出现小坑被揭穿训诫。晚上还和小英玩扮“仙女”吗,这次一定要解下爸爸皮带上的金色钥匙链做成美丽的发饰,链子一头装上一朵粉色绢花,两边垂下妈妈用塑料丝编制的透明黄色蝴蝶(妈妈也真是手巧,迷你蝴蝶的极细须翅上还可以点缀美丽的朱红色小结),搭配粉紫和葱绿色不同直径的塑料管剪切连缀而成的耳环,对了,耳环下面的吊坠只攒了一枚珠扣,我得怎么说服哥哥送给我那粒蓝黄芯子的玻璃弹球去和乔乔交换另一颗宝珠(扣子)呢……就这么的时而眉头微蹙,时而喜笑颜开,被误解为又在“发痴”的我其实正在秘密收割巧思一箩筐。
漫长的夏日午后就不劳烦我特意苦思冥想,去运河游泳是一项固定安排。穿越种满庄稼或蔬菜的田野,骑过小运河上的铁架窄桥,你已接近大运河了。当长河绿波在一路颠簸的尽头豁然展现时,不论重复多少次,我都如初见般衷心赞叹那不加矫饰的粼粼玉带。阳光正骑着波纹跳舞,柳荫静抚滚烫的双颊,用小脚抓牢长满青苔的台阶,方可顺利涌入青碧之怀。钻入流波,钻入夏的清凉,与小鱼群或一条稍大的白鲢为伴,仿如提前跃入秋季月夜的云海。当心脚下刺剌剌的水草,它们会殷勤相迎,纠缠你的腿脚,切忌挣扎,就当一次握手,顺应着它们缓缓摇晃,它们自会轻轻离去,只如轻轻地来。更小的孩子带着游泳圈站在岸边逼着爸爸们用毛巾捞取小鱼,装进塑料袋,配上两只摇曳的水草,回家一股脑倒入绿釉大瓦盆,养得好可以看见它们慢慢大起来。哥哥和男孩一起从三角地铁桥上向下跳冰棍儿,总让我想起他们从小学校二楼窗口纵身跃下的身影。
某一年暑假,有那么一天傍晚,黑黢黢的回家路上,我突然怕起死来。许是白天游泳时又远远看到打捞上来溺亡者的僵直躯干;许是前几天跟哥哥游泳时,游到河中央突然没劲了,向在对岸的哥哥挣扎着挥手,他只当玩笑乐呵呵地看着,我只好独自拚命向河岸扑腾;许是不会游泳的小英带着游泳圈在河里玩耍,不知怎么就变成了大头朝下,像花样游泳运动员那样,用晃动的腿脚在泳圈里表达生之欲望,幸亏被爸爸及时看到……这种对死亡的恐惧来得突兀而迅猛,而且难以向家人启齿诉说。偶尔跟伙伴们提起,得到的是同样绝望的呼声:“死了以后就什么都没有了?!”“也吃不了虎皮蛋糕了……”“连收音机都听不到了吗?”“听不到了。只有你自己躺在棺材里。冷冷的。”大家不由得在大夏天抱紧臂膀,冷飕飕的氛围夹杂着无奈的凄怆。我为此竟然失眠了,白天也变得无精打采,砂锅里咕嘟咕嘟的粉条梅菜红烧肉都失去了往日的魅力,妈妈狐疑着摸过我好几次额头,暂时还不知道我已正式成为有“心事”的人。
我觉得自己从那时起,真正失去了往昔没头没脑的天真,觉察到那不可避免的深邃黑洞在世间的一切欢乐,一切痛苦,一切道路背后默默张开永恒的无边巨口,并且它比谁都善于等待。妈妈后来多少知晓了我的心事,自诩从不怕死,取笑我是“怕死鬼儿”,我暗自疑惑她无知无畏,初次觉得妈妈之言亦不可尽信。美猴王在花果山与群猴百般作乐之时忽然泪下,不也是因为思虑到“一旦身亡,可不枉生世界之中,不得久驻天人之内”,继而“道心开发”的吗?北京城角落里,一位小学生,在暑期傍晚游泳回家路上,也莫名启动了同样的人生忧虑,但,这会是她漫漫寻道之路的最初缘起么?
责任编辑:林芳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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